詩集裡的傳情書

      那天，天空又飄起綿綿細雨，潮濕的黏膩感浸潤了整座城市。我癱坐在學校圖書館的沙發上享受奢侈的乾燥空氣，突然書架上一本書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書名是如此應景，又如此直擊人心——《雨水直接打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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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起來就很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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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小說嗎？還是什麼奇怪的散文集呢？總之，這本書跟我這個除了教科書之外，只看食譜的陽光男孩絕對不合。我倒回沙發繼續我的悠閒時光。聽著空調的嗡嗡低鳴，配上偶爾經過的人的腳步聲，我進入沉沉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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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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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對那本書好奇得不得了。我起身觀察確認四下無人，偷偷地取下書本。其實也不用偷偷的啦，現在天空下著雨，陽光男孩本來就陽光不起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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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隨意地翻閱，書中每頁只排著短短幾行字，看起來是一首一首的新詩收錄在一起。我這才想起來這世上還有詩集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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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一張紙片從書頁間飄下來，旋轉一圈，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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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撿起來看，紙片上面畫滿塗鴉和寫著幾個零落的單詞，其中「雨」、「咖啡」、和「菸」幾個關鍵字被圈起來，原子筆的筆跡因為重複圈選互相交疊。而「菸」的圓圈旁寫著：「抽起來是什麼感覺呢？」句子下方還畫了三條橫線，看起來文字的主人對此很是苦惱。這紙條大概是誰的閱讀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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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字超醜的，是男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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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哇，讀詩的男生，聽起來有點Ga⋯⋯不是，大概是那種留著齊劉海，帶圓框眼鏡，有點弱氣的男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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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乖乖牌不要亂想什麼抽煙啊。不知道哪根筋不對，我拿出背包裡的筆袋，留下了一句溫馨的勸戒話語。我是對抽煙的人沒什麼意見，不過我身邊抽煙的朋友或多或少都想過戒菸，這種做了會後悔的事情還是不要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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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完我越想越覺得自己腦袋抽風。會讀詩集的人大概十年都碰不到一個，這張字條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人留的呢，說不定當時讀詩的文學少年現在已經是生無可戀的社畜大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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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將紙條夾回詩集，把詩集放回它那彷彿從平行時空錯置過來、無人會觸及的奇異角落。我伸伸懶腰，開始思考晚餐要吃什麼，完全將這次的神秘經歷拋諸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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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原本以為一切會就這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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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兩天，又是下雨的日子。我依著習慣到圖書館避雨。坐著同樣的沙發，躺著同樣的姿勢，我卻無法用同樣的眼光看待原本與我無緣的書架。我再次打開那本詩集，驚訝地發現原本的紙條換了一張，上面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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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大大喔。大大很常讀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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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說什麼大大，以為我是讀詩的前輩嗎？感覺事情有趣起來，我直白地表示自己只看食譜，並為此自豪。不知道他會怎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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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每當天上下起綿綿細雨，我都會到圖書館確認紙條上的新留言。他會推薦奇怪的書給我，我則推坑他很有個性的獨立樂團。偶爾沒話題的時候我們會就書上的詩閒聊幾句，聊詩人心裡的念想、溫柔，還有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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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的樣貌，我會想像他寫下字句時靦腆的微笑，但我不會去探究他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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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就如同紙條本身一樣，我對他的了解，只要如同短句那般精簡、並充滿想像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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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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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天空又火傘高張，炙熱的光線烘烤著整座城市。我趴在學校圖書館的閱讀桌上享受奢侈的強勁冷氣，突然多孔活頁筆記本裡的編碼跳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仔細回想這幾天的課程，然後想起國文課期中報告的無盡惡夢。那本我不知好歹選為主題的書，書名是如此直白，又讓人難以捉摸——《雨水直接打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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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筆記夾在書裡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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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經不記得那張多孔活頁紙上面是亂塗亂寫的塗鴉，還是上課的時候有系統的筆記。總之，絕對不能被人看到我的字！沒事的，這個年代會打開詩集的人，地板全部掀開來找也找不到第二個，慢慢來就好。我優雅地站起來，面帶微笑地走到圖書館二樓，空調的嗡嗡低鳴，和我安定的心神一樣，穩定而安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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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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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緊張得不得了。我走到書架前面，確認四下無人，才偷偷地取下書本。其實也不用偷偷的啦，在圖書館留一張紙好比藏木於林，誰知道我拿著的是古早時候的借書卡還是少女不欲人知的醜字筆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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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假裝隨意地翻閱，書中每頁排著的短短詩句沒有吸引我的注意力，我顧著提防周遭行人，根本沒辦法注意書上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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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小心翻得太過用力，一片紙片從書頁間彈出來，旋轉一圈，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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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撿起來看，是我讀詩時的筆記和塗鴉，看著歪斜而熟悉的單詞，我鬆一口氣，筆記還好好地夾在書裡。然後我看見我無法理解作者的心情、百無聊賴時隨意寫下的問題旁邊，多了一句附註：「別抽煙啊，抽煙手抖起來，字會更醜喔。」我頓時紅了耳根。羞恥的事情被看光光，嫁不出去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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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看那娟秀的字跡，是女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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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讀葉青的詩，說話又這麼直接，她是蕾⋯⋯不是，大概是那種留著利落短髮，穿著大學帽T，有點帥氣的女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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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以為自己是系上的活躍份子就能隨便欺負人呀。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嚥不下這口氣，我跑回座位打開筆盒，在全新的多孔活頁紙上寫下我最惡毒的反諷。我並沒有對讀詩的人抱持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不過我身邊喜歡文學的朋友或多或少都有著良好的氣質，為了不要讓她成為害群之馬，必須糾正她這種沒有禮貌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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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完我越想越覺得自己太無禮了。會讀詩又會關心別人的人怎麼想都不會是壞人。說不定她只是毒舌一點，心地還是很好的⋯⋯我不管啦。惡毒的話語也會傷人，知道詩句蘊含的力量的人會不明白這一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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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將紙條夾回詩集，把詩集放回它那看似單純無害、實則設滿捕獵無辜獵物的陷阱的幽暗角落。我回到座位收拾物品，將注意力轉回今天的晚餐選項，果決地斬斷這段奇異的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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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原本以為一切會就這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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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兩天，又是炎熱的日子。我依著習慣到圖書館納涼。坐著同樣的閱讀桌，臉貼著同樣沁涼的桌面，我卻無法用同樣的心情安坐在位置上。很想知道她有沒有得到教訓，我再次打開那本詩集，驚訝地發現她並沒有懺悔，反而留下了另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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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讀詩喔，讀食譜感覺比較好吃啦。想要推薦嗎？中式和西式的料理我都很熟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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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明明只是熟悉食譜，講得好像自己已經是五星大廚了。感覺事情有趣起來，我故作認真地向她請教南美洲料理。不知道她會做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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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每當天氣太過炎熱，我都會到圖書館確認紙條上的新留言。她會推薦奇怪的地下樂團給我，我則用必讀經典幫她擴展人生視野。偶爾我們會討論書上的詩，聊詩人內心的焦慮、苦澀，還有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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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她的年紀，也不知道她的樣貌，我會想像她寫下字句時開朗的微笑，但我不敢去探究她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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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就如同紙條本身一樣，我對她的了解，只要如同詩句那般精煉、並充滿想像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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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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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天空飄著細雨的同時艷陽高照。聽說這種天氣在日本叫做「狐狸娶親」，不過我們這裡的說法更為直白、更為應景──就叫「太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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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還是不太浪漫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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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點遲疑，今天到底要不要去圖書館看紙條。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怕的，大不了對方還沒有回應嘛。又不是什麼宗教信仰，進行儀式還得算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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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踏著輕快的腳步進入學校圖書館，乾燥而又涼爽的風迎面吹來。這次又會看到什麼有趣的話語呢？我非常期待。然而，到了二樓那熟悉的書架前，我不禁全身僵直，呆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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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被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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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兩本書之間留下的間隙，原本該填滿那空間的灰黑色書背不見蹤影，我的心裡升起一股恐懼。唯一的連結一旦消失，我們便無法聯繫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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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或許我把紙條直接放在書架上？不行，會被圖書館員收走。如果將紙條夾在旁邊的書裡呢？不對，對方不知道我會這麼做。一想到在心裡佔有一席之地的人毫無預警地消失，而且永遠不會再出現，我的心亂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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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我發現身邊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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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方臉上焦急、失落的神情和我一模一樣。我們相望，並且不約而同地展開緊張的微笑。看著眼前既陌生，又似乎和想像重疊的笑容，我不禁期待著、不禁對那人的身分發出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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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寫紙條的人，是妳/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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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集裡的傳情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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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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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這裡是月殼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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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作品為參加自由象限文繪創作文學館《四月下半常駐活動──boy   meets   girl？》活動作品。（活動題目與主辦人附於文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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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學時離鄉背井到北部讀書，雖有朋友，異鄉生活難免寂寞。葉青的《雨水直接打進眼睛》裡充滿著的苦澀與無處可去的愛，曾帶領我走過那段溼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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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手邊沒有書，不記得書中的內容，所以只簡單地當成故事中的引子介紹給大家。如果能引起大家的興趣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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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這個故事完全是虛構的喔，現在還有人會讀詩集喔！我們下次再見！（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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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錄：創作題目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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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動主辦人：RacS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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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為一個傳統戀愛故事的開局方式，boy   meets   girl提供給這個世界無數老套卻又扣人心弦的愛情故事，但是作為一個常駐活動題目，當然不會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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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以「boy   meets   girl」為「結局」，撰寫一篇600字以上的小說，情節與標題不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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