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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外敵與內憂

    「總結來說,百馬坡到北衛,咱們嫌遠不走梨山道的話,就只能過這葫蘆關了…」

    一大清早,史清的副手,宋敬之便喋喋不休的跟史清討論著鏢行下一步的動向。

    「你建議走葫蘆關?」史清挑眉,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那可是出名的險道啊?」

    「俺如何不曉得,但這西蜀山道已經走得比預計久、如果想截彎取直,非走小道不可!頭兒,你過去都走南西蜀的鏢,這北西蜀的鏢跑得可沒我熟啊!」宋敬之咧嘴一笑,顯得頗有自信,「不過如果頭兒真信不過的話…喂,小鄭!」

    一個穿著黑衣斥侯裝的鏢頭愣了一下,轉過頭來。

    「頭兒,鄭老弟是本地人,問他最準。」宋敬之道,「喂,小鄭,跟頭兒說說你的想法。」說著,把地圖就往那鄭姓鏢頭鼻子前湊過去。

    「嗯…」鄭姓鏢頭愣頭愣腦地瞧了半天,才道,「那個…我想還是…走葫蘆關比較好,雖然要再過一次山道,但是,嗯,比起梨山道…嗯…較不容易被伏擊…時間…也才趕得上…」

    「頭兒,你看!連當地土生土長的都這麼說了,我的判斷準沒有錯!」宋敬之哈哈大笑,朝鄭姓鏢頭身上一拍,「好啦,兄弟,沒你的事了!」

    鄭姓鏢頭點點頭,一搖一擺地就走了。

    史清呷了口茶,嘿了一聲,道,「宋老弟,這鄭兄給人感覺挺不舒服的…什麼來頭?」

    宋敬之愣了愣,跟著壓低聲音道,「頭兒,他就是劉慶一派來的那幫斥侯中,唯一活下來的一個。親眼看著幾十個弟兄在眼前死去,您老就諒解點兒吧?」

    「怪不得了…」,史清沉吟一陣,盯著手中的空茶杯好一會,才道,「宋老弟,你還是盯著他一點,我心裡有點不踏實。」

    宋敬之有些遲疑,「頭兒,至於嗎?再怎麼說也是劉慶一的人啊?俺知道他這蓋頭蓋臉的打扮難免令人不快,但幾天前替他療傷時,已經請人確認過是本尊了…」

    「你就當是多關照他一些吧。」,史清拍了拍宋敬之道,「這事只有你能辦好了…再說了,這次的走鏢對總局而言非同平常,還是小心點好,你是明白的?」

    宋敬之點點頭,「俺了解了,頭兒。」

    這時,一個趟子手拿著幾張名帖,跑到史宋二人面前道,「史鏢頭,宋鏢頭,蘇總鏢頭請得那群『大俠』來了,您老去見見不?」

    史清眉頭微皺。他早從新任總鏢頭蘇羽兒那裏聽說,這趟鏢,蘇羽兒動用了不少人脈,找了一堆武林門派的『高手』來幫忙護鏢。

    說老實話,史清素來看不起這些江湖門派,也不認為他們這些外行人能幫上什麼忙。然而這次走鏢,多少有著為新任總鏢頭測試測試『威海鏢局』這四個字,在蘇榮安死後的江湖地為如何,自己也不好反對。

    宋敬之知道史清不愛這種社交場面,道,「頭兒,不然俺去見他們得了。」

    「算了吧,我好歹也是個『成名』人物,不去見他們到時候又給好事份子增添一堆閒言閒語。徒然壞了總鏢頭的事,沒必要。」史清不屑地冷笑幾聲,對趟子手道,「說吧,來了些什麼貨色。」

    那趟子手遞過拜帖,道,「來得人還不少哩,除了其他分局派來的趟子手,西蜀門派來了七個,其中以點蒼跟六合兩派為首,兩派的掌門人,司馬上清跟空悟大師也都來了…」

    宋敬之喜道,「太好了,連來兩個掌門人,小總鏢頭面子很大啊!」

    「大個屁,蘇總鏢頭辦砸了…」史清一邊瀏覽著名帖、一邊苦笑,「北分支的四大高手一個也沒來,派來的全是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看來劉慶一那隻老狐狸是打算兩邊押寶、輸贏通吃,雖不想得罪咱們,卻又想保留實力…媽的,西蜀六大門派也各個禮到人不到,點蒼跟六合這種破門派過去給我們提鞋都嫌賤…他奶奶的人走茶涼,老鏢頭『破陣侯』一死,從此再無兄弟…」

    宋敬之跟那趟子手戰戰兢兢的聽史清劈哩啪啦地狂罵,連聲音也不敢出。總算史清人本陰沉,不一會兒就停了下來,沉著臉對那趟子手道,「你手上還握著一張名帖幹嘛?拿給我啊?」聲色甚是不善。

    「可…可是…史鏢頭,我覺得我們應該是沒找他才對…這個人也太…」那趟子手吞吞吐吐半天,手上那張名帖卻是死不肯遞出,彷彿一旦遞出就無可挽回了。

    「扭扭捏捏的幹嘛?是誰都比這些人好吧!?」宋敬之臭著臉搶過名帖,跟著臉色一變,手一收,把名帖往懷裡揣,竟是不想讓史清看到。

    史清見狀,又好氣又好笑的道,「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那拜帖是閻王爺的不成?」

    宋敬之沒答話,那趟子手卻先苦笑了一聲道,「我看差不多了吧…」

    「別開玩笑了!閻羅王哪可能…」史清陡然一頓,「難道是…張…」

    宋敬之跟趟子手互看一眼,同時嘆了口氣,跟著語重心長地道,「沒錯,就是她,那個『女閻羅』,張召靈。」

    史清苦笑兩聲,也嘆了口氣,心裡著實揪成一塊。

    其實他早就知道這件事,卻一直抱著僥倖的心,希望一切能有些變數。不過看來是沒希望了…

    話說,上一次他聽到張召靈這個名字,是個一個半月前的事了…

    托!托!托…槍鋒與槍鋒,相互穿梭著。木製的槍柄碰撞聲,在鄉野的寂靜中異常響亮。

    西蜀南嶺,隱蛇山莊。此地山林環抱,是個地靈人傑的好地方。

    在山莊的練武堂上,史清穿著玄色大衣,一頭長髮乾淨俐落的盤起,露出那張粗獷的臉龐,兩隻手揮舞著一柄長槍,正與另一個持槍之人過招。儘管用得不是自己慣用的蛇槍,而且槍頭包上了層層布匹,根本傷不到人,史清依然使得虎虎生風,絲毫沒有一點懈怠。

    和他過招的,是一名年方二十的少女,長得八面玲瓏,卻是一身縞衣素服。手上的長槍步步搶攻,竟與鼎鼎大名的蛇槍主人過了堪堪四十來招。

    突然之間,史清大喝一聲,雙手持槍直貫中路,這槍來得極快,少女自知力弱

無法招架,竟不閃不避,將手中長槍硬是往史清臉上貫去。

    托!

    一聲輕響…長槍落在地上。槍頭上,數點鮮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史叔果然厲害,我認輸了啦!」少女輕輕笑道,雙手舉起作投降狀。

    史清緩緩放下指著少女咽喉的長槍,跟著摸了摸被劃破的臉頰,道,「大小姐進步不少啊?連『北晉六路十三槍』你都能駕輕就熟了,我還以為你不愛練武的?」

    史清口中的大小姐,就是威海標局前任標頭的長女,蘇羽兒。只聽她微笑著,用輕風般溫柔的嗓音應道,「有些事情,如果需要,愛不愛也就是其次了。」

    「是嗎?」史清拿起旁邊的大茶碗,灌下一整杯涼茶,跟著沉吟道,「大小姐前幾路都還算中規中矩,攻守兼備,但後面幾步卻全是鋌而走險的奇招…」說著,史清兩眼直視少女的目光,就像是要將她看透一般,緩緩地道,「大小姐,最近有什麼棘手的事情嗎?」

    蘇羽兒笑了,「我說史叔啊,您也太牽拖了吧?武功就是武功而已,您還能解出微言大義,莫非是在擺攤算掛嗎?」

    史清嘶地笑了一聲,「我要真能馬前課就不會在這裡鬼混了!大小姐,武學雖是舞刀弄槍,但其實跟畫道、棋道這些文人之道,本質上並無差異,都離不開人的性情、智識和心境的展現,像大小姐你,天生是個謹慎小心之人,好出虛招誘敵,招式向來不敢使老,一旦身入險境必定退卻,…」

    「史叔謬讚了,我那哪叫謹慎了,那叫膽小。」蘇羽兒半開玩笑地道。

    「大小姐不必過謙,」史清道,「膽大心細那是做大事的人應有的本質。而且大小姐,你有這份本質。」

    蘇羽兒肅容道,「承蒙史叔看得起。姪女也希望自己有做大事的本事啊…」

    「所以…」史清刻意地拉了個長音,「咱們別扯遠了,回到正題吧。大小姐突然大反常態,必定是心境上出現了什麼重大轉折…更何況,令尊都已經過世一年了,你特地穿著白衣來見我,若不是有什麼跟鏢局有關的事要請我處理…莫非是要來取史某這顆項上人頭,所以要預先弔喪?哈哈哈,哈哈哈!」

    相較於史清誇張的態度,蘇羽兒只是淡淡一笑,「就是十個蘇羽兒也碰不了史叔的毫毛,人頭什麼的豈敢妄想呢…況且姪女連自己的人頭都快保不住了,哪裡還有閒功夫管別人的人頭呢?」

    「你的人頭?這是什麼意思?」,史清微微一愕,皺眉道,「令尊都已經死了,你、我也退出威海鏢局的權力中心了,蘇仁跟蘇志鵬還想怎樣?」說到這裡,史清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惡狠狠地道,「他媽的你明明已經表示對鏢行沒有興趣了,難道非得搞個趕盡殺絕不成?…大小姐別擔心,你這陣子先搬到這裡避一避,讓史某人來會會你的二叔跟三叔…」

    「不不不,史叔,你誤會了。」蘇羽兒平靜地截口道,纖纖素手也端起一碗冷茶來,「二叔跟三叔早已經被我擺平了。而且,『我』也還沒退出威海鏢局…」

    「什麼?」這次史清已經不只『微微』一愕了。

    「…史叔,你住的隱僻,所以我才沒通知你。」蘇羽兒輕啜了一口茶,眼神有些閃爍,「半年前,我已經正式接任總鏢頭的位置了」

    一陣寒風吹過,帶來一小片烏雲,把舒適的暖陽遮住了半邊。蘇羽兒的半張臉上蓋上了暗暗的陰影,就像一層黑黑的薄紗…薄紗的底下,少女的眼神,有些冰冷。

    那是屬於那些在江湖上殺伐的人才會有的冰冷…是史清就算拼上性命,也不願讓眼前的女孩染上的那種冰冷…

    史清突然有些後悔自己太早離開威海鏢局了。

    「史叔,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選擇急流勇退的。」蘇羽兒似乎意識到史清的不安,眼神登時柔和許多,「你生氣了嗎?」

    史清愣了半天,才道,「這有什麼好生氣的?我最討厭社交場合,你也是知道的,你沒邀請我倒省得我想理由拒絕你了。」

    「再說,我也沒那麼愛做爛好人,我選擇退出鏢局有我自己的理由,跟你也沒那麼大關係,你不用放在心上。」史清撫著茶杯的邊緣,字斟句酌地道,「只是…我一直以為,嗯,你本來不太願意接總鏢頭的棒子不是?」

    「不太願意嗎…史叔,太客氣了,過去我對走鏢應該是深痛惡絕吧?」蘇羽兒再度露出微笑,放下茶杯,「你也知道,父親一直很重視自己的工作,甚至可以說,走鏢在他的人生中勝過一切…甚至勝過自己的親生女兒…」

    史清嗯了一聲,默默不語。前總鏢頭蘇榮安是一直個好大喜功的人,而他中年得志,在走鏢上獲得前所未有的成功,使得這個一夕成名的『破陣侯』走火入魔。在史清的記憶中,蘇榮安不只一次讓當時年僅十二、三歲的蘇羽兒陷入險境,只為了吸引敵人的目光,好讓那些鏢能夠成功送到達官貴人們的手上。

    這對年幼的蘇羽兒而言,一直是無法抹滅的傷痕。

    「呵呵,這些都是過去了,」現下蘇羽兒倒是顯得坦然得多,緩緩地道,「但我不否認,當初我會和父親鬧那麼僵,多少也是希望他多重視我一點…現下他已經走了,我卻反而不希望他重視的東西就這麼四分五裂…」

    「這樣嗎?這樣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你為什麼會接總鏢頭的位子了。」史清頷首,臉色沉重,「那麼,大小姐,你這次來的目的,想來不會是來看看史某這麼簡單了?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

    蘇羽兒微微一笑,卻不立刻置答。而是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才道,「史叔。你應該已經猜到了才是。」

    史清嘶地吁了口氣,「大小姐,你謹慎是很好,但這樣耍弄人就有點令人反感了…你不妨就直說,」史清的目光對上了蘇羽兒的,一字一頓地道,「你要史某人毀約出山,是也不是?」

    面對眼神越發陰沉的史清,蘇羽兒登時對自己自作聰明感到後悔,趕緊誠心誠意地道,「史叔,剛剛的試探,是姪女失禮了。我這次來的目的,的確,就是想請史叔出山一趟。」

    史清嘆了口氣,臉色立刻緩和了下來,道,「大小姐,你知道金盆洗手可不是說想洗就洗的,江湖規矩如果能隨便打破,那也就不是規矩了。你這樣做我很為難的,你知道嗎?」

    「…我自然明白史叔的苦衷…否則…」蘇羽兒咬了咬下唇,猶豫了半晌,才道,「可是…這次是往北衛的鏢…」

    「北衛嗎?除了八極門,其他倒也一般…」史清沉吟了一陣,跟著笑道,「不過最近北衛跟北晉關係緊張,『八極老人』那個愛國狂跟他的寶貝徒弟『北衛十雄』,重心恐怕是不會放在西蜀才對…動用北衛分局的人還有一些門派接應,九千萬兩以下的鏢應該不是問題,如果讓劉慶一手下的四大高手去,那就更穩當才…」

    史清話未說完,蘇羽兒的眼眶已經飽含了淚水,嚇得史清立刻吞回原本要說的高談闊論,趕忙問道,「喂喂,蘇…我說大小姐,你…你這是怎麼了?」

    「史清…你這不…不是擺明欺負我嗎?如…如果…我能請得動他們…那還…還來你這裡幹嘛?你已經金盆洗手了,我又不是不知道…我是…那麼不體恤別人的人嗎?」蘇羽兒氣得臉色脹紅,但仍咬著牙不讓淚水滾落,「…那些…那些人…他們哪一個…哪一個不是表面上客氣…背地都說我出身不正…根本就…他們還說我媽媽…我…嗚嗚…嗚…」說到後來已是語不連貫、泣不成聲,但蘇羽兒仍不願意哭出來,而是伸手按住自己的嘴,別過頭去。

    儘管之前自信滿滿的偽裝已經徹底崩毀了,她還是不想讓史清看見自己軟弱的樣子。

    史清恍然,心下大悔,暗罵自己竟會如此糊塗。如果威海鏢局仍是之前的威海鏢局,作為總鏢頭的蘇羽兒手下可用之將多如繁星,何須逼自己做出毀約出山或絕交翻臉這種兩難的選擇?如果蘇羽兒不是處處碰壁、受盡譏嘲,她又何須對已經相交多年的自己謹慎處理,就怕自己也給她閉門羹吃?

    如果她,不是被捲入江湖中的血腥風雨之中…她,這樣純真的人,又何須如此武裝自己…?

    「這些媽八羔子…哼哼,令堂是何等樣人,那些雜碎也配說三道四?」史清冷聲道,「我雖金盆洗手不走鏢,可沒說金盆洗手不殺人…嘿嘿…龜兒子的,『彩衣神劍』林飛裳的女兒也輪得到他們瞧不起了?」說完,史清飛身上樑,用力一抖。

    轟!

    一柄黑黝黝的玄鐵槍落地,入土寸許。這槍不同一般的長槍,漆著炫目的紅漆,掛著招搖的槍纓,九截精鋼鑄成的鐵塊以機括相連,黑得十分樸素、十分深沉。就像蛇一樣,默默地靜伏著,只為了下一次的喋血。

    惡名昭彰,染過無數前來劫鏢的正道英雄、綠林好漢鮮血的兇器。

    蛇槍。

    史清刷地一聲落地,緩緩握住蛇槍,心裡浮起過去某個女人的話語:

    『我是個有罪的女人…我不是好母親,也沒能替女兒選擇一個好父親…』那個女人,當時這麼說道,『我虧欠羽兒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但我所虧欠的,你卻能夠彌補…能夠守護她、疼愛她…我真的很慶幸,羽兒身邊有你這樣的人。』

    當時的二十來歲、血氣方剛的自己,卻未能聽出這句話的沉重,只是冷笑一聲,道,『哼…你以為老子是幹保姆的?還想把責任賴給我嗎…我說妳這連個女兒都看不好的人,事後盡說這些廢話有個屁用?』史清說完,牽著當時只有十二歲的小蘇羽兒,轉身就走。

    林女俠,史某收回當初那句話…因為史某根本沒有說那句話的資格。

    蛇槍就像是感應到主人心中內心的澎湃,隨著史清內勁流轉,發出一陣又一陣嗡嗡聲響。

    冷血的蛇,躁動的原因,只會有一個…

    史清雙眼緩緩睜開,「羽兒,史某會讓他們一個個提頭來見。」

    蛇的眼中沒有慈悲和寬恕,只有殺戮。

    犯我者,殺之。犯我所愛者,亦殺之。

    史清正要邁步,卻被一隻小小的手牽住。

    「史叔…謝謝你。謝謝你願意為我做這麼多。」

    也許是因為看到史清的反應,蘇羽兒的聲音已經平復許多,「但這並不是我這次來的目的。所以,我希望你能聽我把話說完,再做決定。」

    史清看著蘇羽兒那猶帶著淚水的笑容,苦笑了一聲,道,「好吧。」盤腿坐下。

    被緩緩放下的蛇槍,不平的發出嗡嗡響,但終漸歸於寂靜。

    蘇羽兒清了清喉嚨,重新整理了思緒,這才到,「史叔,這次的鏢,是西蜀大官曹化淳所託的鏢,是我們威海鏢局總局自前任總鏢頭辭世後,接得第一趟官鏢。」蘇羽兒頓了頓,「史叔,我想你明白的,官鏢的酬勞雖厚,但風險也很高,要是出了什麼差池,砸了達官顯貴的鍋,威海鏢局總局基本上就可以準備搬遷了…」

    史清點了點頭,「但反過來說,如果辦得好的話,就能重新確認和官府間的信任關係,其他分局也就必須重因評估自立門戶的風險,是吧?」

    「是。」蘇羽兒點頭,「目前整個威海鏢局內部的氛圍,還處於很猶疑的狀態。所以這場仗對我,以及想獨立出去的那些前輩們而言,都非常關鍵。如果我贏了,威海總局的氣勢就能重振,我也能夠以曹化淳一派的支持當籌碼來號召;但如果我輸了,分局的就可以以避免被官府盯上為藉口,趁機分立出去…」

    「所以…那些『前輩』們才無所不用其極的從中作梗,盡量從總局挖人,並且阻止你尋找外援,終於把你逼到我這個山野閒人這裡來,是吧?」史清無奈地搖搖頭,「跟那個有名的大貪官合作,基本上是把雙面刃啊?」

    「確實…」蘇羽兒道,「但基本上,我沒有後路可走了…」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遞給了史清。

    史清接過,登時一愣。只見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一行小字:

   

    致威海鏢局新任總鏢頭,爾等下一趟鏢,將由吾輩笑納。   八極

    「八極…?我可沒聽說過北衛八極門會特別針對哪一個鏢局啊?」史清道。

    「父親一年前…暴病而亡的時候,就是在保往北衛的鏢。」蘇羽兒緩緩地道,「那次是護送一位退休官員的往北衛的差事,雖然父親不幸罹難,但途中確實有殺了八極門的幾個人。這應該是為了報復吧。」

    「嗯,這樣嗎?對手既有可能是八極門,就不能等閒觀之。」史清思量道,「難怪你會願意接這麼大的官鏢,只有酬勞夠豐厚,才有本錢請足夠的人來助陣。」

    「正是如此。」蘇羽兒道,聲音又有些激動起來,「我這次投下了所有可動用的人脈跟資金,聯絡了西蜀的各大門派以及西蜀北衛地區的各個分局。只是…只是…咳,目前都沒有正面的答覆,總局裡的許多好手又被其他分局的人挖腳走了,眼下除了你的老副手,宋敬之外,只剩一個金大鏢…但他又是出了名的弱…唉,偏偏召靈又說,她人在南西蜀,沒辦法馬上趕來總局…」

    「等一下,大小姐。」史清臉色一下子變得異常難看,「你說的這個召靈…該不會是最近江湖上鼎鼎有名,『八極朱雀門』的叛徒,『女閻羅』張召靈吧?」

    蘇羽兒表情變得有些尷尬,似乎是自悔失言,她著實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史叔,這次本是我強人所難,邀你出山。那我也就不必瞞你了…確實是你說的這個人沒錯。」

    「…大小姐,不,蘇羽兒…」史清冷聲道,「我並不是你的父母,你愛結交什麼樣的人我也管不著。更何況我自己也不是什麼正派人士,本也輪不到我去對別人說三道四…但這張召靈,是個殺害同門、背師忘祖甚至背叛自己國家的混蛋。你如果要跟她一道,那恕史某不再奉陪了。」

    蘇羽兒道,「史叔,你的師門過去因為一個叛徒而慘遭橫禍,所以我能諒解你對像召靈這樣的人,不免心中有些芥蒂…」

    「喂、喂、喂!你這是在質疑我的判斷嗎?」史清這下可真有點動怒了,「我史某人就算是為人任性疏狂,但這『忠信』兩字卻也不會輕易被棄…這張召靈她自稱俠義道,卻收受賄賂,與官府勾結,殺戮了不知多少同門中人,甚至背棄祖國北衛,來西蜀任官,厚顏無恥者,捨他其誰?這些傳言江湖上言之鑿鑿,你還要為她辯白不成?」

    「史叔,有些事只有親眼見過,才能明白。」蘇羽兒旦旦地道,「我想,就算是我現在為她說再多,也是沒用…但史叔,江湖上眾口鑠金、積非成是的事情你也該是見多的?你難道信不過我的眼光?」

    史清默然,但不願接受的表情依然寫在臉上。蘇羽兒忍不著苦笑了起來。

    「史叔,我想說的雖還沒說完,但你想聽的已經聽完了。總之這次,能知道你依然站在我這邊,對我而言,就已經沒有遺憾了…」

    「所以,史叔,現在我只求一個答案。你願意出山嗎?」

    蘇羽兒問完,換來的是一陣靜默。

    當然,這並不在她意料之外。本來史清就是個極重然諾的人,若不是因為這次懇求的人是自己,要他自毀金盆洗手的諾言談何容易。何況自己無意間投下了『張召靈』這個變數,史清沒有一口拒卻,她已經感銘五內了。

    過了良久,史清才開口道,「大小姐,我剛剛說過,我之所以退隱,是有我的原因。你也應該知道,我原本是出自名門,擊劍任俠、雲遊四海一直是我的夢想…」

    「…我明白了,史叔。」蘇羽兒嘆了口氣,起身要走,卻被史清叫住。

    「…大小姐,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蘇羽兒愣了一愣,「你是說北晉青州府…」

    史清緩緩點頭,「不錯,那時候正逢我的師門遭人出賣,師傅為了避禍,帶著我們師兄弟北上,依附到北晉的司馬一派,然而,北晉司馬家包藏禍心,覬覦我們門中祕法…最後我的師門敵不過司徒家的迫害,終於門毀人亡,我也落得流落街頭的下場,過著近乎地獄般的生活。」

    「有一餐沒一餐、受人欺凌,那自是不在話下的。但更令人痛苦的是,整天渾渾噩噩,彷彿不再有活著的感覺。終於那天,我憑著一股血氣,逕自去找司馬家的人鬥毆…當然,憑我當時的三腳貓功夫,連司馬家看門的也比我強,自然是被臭揍一頓後,像屍體一樣被扔在大街上。我在大街上躺了整整七天,自然是沒有人會來理會我的…直到大小姐妳出現。」

    史清轉向愣愣地聽著的蘇羽兒,這段過去,自己年輕時一直不願提,就是十年前跟蘇羽兒在北晉闖蕩時,每逢談起,也是含糊其詞,是以蘇羽兒本也不甚清楚自己的來歷…

    史清微微一笑,「大小姐,我永遠忘不了那天在那刺眼的陽光下,我全身的痛處有如火炭貼在肌膚上一樣般痛苦,那時候我不斷發出非人的聲音哭求著,不管是誰,快來殺了我吧!我是寧可死,也不像再承受那樣的痛苦…然後,妳撐著紙傘,擋住陽光,你爹爹跟你說,『羽兒,那很髒、很危險!別管那個乞丐,快過來!』,你卻定定的,揩乾我的淚水,對你爹道,『不,我不管,他會死的。』」

    「史清…」蘇羽兒輕輕叫了一聲。

    「大小姐,早在很久以前,史清這個人其實就已經死了。」史清緩緩地道,「死人沒有夢想、死人也不需要顧慮什麼名聲。我在威海,除了總局裡一些曾經一起出生入死過的標師外,並沒有什麼我重視的人,就是你爹,也不過就同道情誼罷了。我之所以會在自己毫無興趣的鏢局裡打拼這麼多年,為的就是能像當年大小姐的紙傘一樣,能為你效勞,這樣就夠了。」

    「我會退隱,只是因為認定大小姐妳不會接這棒子罷了。既然大小姐是總鏢頭,管他是金盆洗手、還是要跟什麼魔女聯手,這都跟我無關。今天大小姐要我出山,我就出山!」

    「史清,我是說,史叔,你的,你的夢想不是…」蘇羽兒囁嚅道。

    史清笑道,「現在都快搞不清楚是誰求誰出山了。」跟著他正色道,「『一個俠字四個人,如果連人都不會做,談俠何益?』這是令堂說過的,不當俠還勉勉強強,不當人可就有點難看了吧?」

    蘇羽兒忍不住再度哽咽,「謝謝、謝謝你,史叔…」

    「總鏢頭,你奶奶的,現在要叫史鏢頭才是吧?」史清冷笑著,放下盤著的頭髮,蓋住了原本俊朗的眼眸…

    蘇羽兒不會知道,在這練武堂的偏堂那裡,堆滿了錢糧。那是史清預備這次會談後,便跟蘇羽兒告別,開始雲遊的資金。

    當然,放下頭髮的史清,也再也看不到那偏堂了。

    臥龍,尚有歸隱之志而不可得。況隱蛇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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