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T 閃亮星─妖靈稿件大募集

第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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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方才演武之際,今井正之就已經不見人影。現在,儘管客人都已就位品茶觀藝了,但連新宗家岩見都不知遁到哪兒去了。

        今井正之好不容易捨下最後一點猶豫,確定了三位傳人的名單。讓他舉棋不定的,倒並不是那個跟自己學了幾年的台灣留學生陳信寰,今井也知道,一旦決定一個外國人為二天一流傳人,那可是四百年來頭一遭,但他還是一點遲疑都沒有,因為其他三人沒有一位能在二個半小時內連敗三十三人!那場比武大會上,陳信寰破了許多紀錄,這是有目共睹的,沒有人會有意見。

讓他傷透腦筋的其實是另一個「弟子」,他就是最後被他剔除了的那個人。而他的存在,如今只剩幾個人知悉了。

        那是三週前發生的一件事,這件事導致今井正之終於親筆寫下了第十一代二天一流的三位傳人大名,並決定讓岩見利男擔起宗家的重責大任。而那三位傳人之中,當然並沒有那人的名字在內。

        嚴格來說,那人並不能算是今井的弟子,他的師父另有其人。

        那人的出現,是在兩年前楓葉乍紅的時節。

        岩見至今都印象深刻,他獨自在某個週六晚上約莫八點左右來訪。這時間已經不早了,因為來練習的人全部都得在七點準時到場暖身,七點半左右就得開始對練。因此,那人是在道場內一片殺聲震天之中,默默進來的。沒幾個人注意到他。

        這道場叫「獨行庵」,是岩見在小倉所開,那時設立才剛滿一年。

        真正讓岩見印象深刻的倒還不是這個尷尬的時間,而是他對他的第一印象。

        既是練武的,岩見對別人的身段都會特別觀察。那人肩上揹著大型劍袋,看來鼓實實地,裡頭應該啥也不缺:練習用竹劍兩支、木刀一支、道服、護具、頭巾、名牌袋等,加起來少說也有二三十公斤,但他卻顯得步履輕盈,好像被門外瑟瑟秋風給拂進來似的,而他那張缺乏表情的面孔,更讓人倍覺寒涼。

        「你來啦?!是青木孝一先生吧?」岩見站在原地露出笑容,給他一個還算熟絡的招呼,但實際上,兩人卻是第一次見面。

        「你先熱熱身吧,待會跟我練。」那人聽到這話,並未立即轉身去換裝,而是有點遲疑地看著岩見。岩見想都不想又說:「看你那發白的劍袋就知道了,他們不是你的對手,去換裝吧。」

        岩見也是這時才看清楚,他不過比自己小個幾歲而已,應該也快五十了,但卻一副北國臉蛋,白膚多鬍,這讓他看起來至少年輕個五歲。但卻瞞不過岩見一雙虎眼。

        對方回了聲「是!」岩見在他轉身之際,先看了一眼他上身的側面,又從後頭注意瞧看了他的背部,嘴角略微往下撇了撇。

        那人換了裝,淺藍色、冒出多處線頭的發皺道服,有點令素喜整齊高雅的岩見難以直視,忙別過眼忍著口中隨時會脫口而出的抱怨,將竹劍輕頓了頓柚木地板,低著頭對那青木說:「來吧。我們直接從對練開始。」

        雙方戴上面罩,岩見躲在面罩內的雙眼刻意觀察了青木孝一的竹劍。「天哪!這人怎麼了?」。岩見甚至不忍敲格他的劍,因為,那竹劍的中央部位明顯隆起,造成細條狀的縫隙,頭上的日光燈光線都可以穿越過去。這劍看來只適合管教小孩了。

        練習時,岩見挨了一記非常沉猛的面擊,但他十分清楚,青木的動作不大,用的完全是內勁,細品那力道,甚至還可以感受到他內勁的質感:「辣」。

        對練約半小時之後,雙方十分自然地脫下面罩來到場邊,這時才發現已經吸引來不少學員的注目禮。岩見先開口:「聽今井宗家說,令尊也是師承武藏一脈,敢問是何流派?」

        「家父師承的是竹村與右衛門一脈,此人是武藏『圓明流』時期的弟子。」青木孝一毫不猶豫地給了岩見一個正氣皇皇的答案,不待岩見的下一個問題,他反問:「聽說教練師承的是正宗二天一流?我聽過,倒未曾遇過…」岩見一聽,頗覺訝異,一個看來身手至少達六七段的範士,自幼及長應該經歷過大大小小的賽事,怎會沒遭遇過二天一流的對手或選手?況且圓明流與二天一流根本是系出同門。

        孰料,青木馬上又直截了當地給了岩見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抱歉,我孤陋寡聞。我從未經過認證,也從不參加比賽。」

        岩見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再問下去,看著前方不住地點著頭,沉吟了半晌才說道:「我懂我懂,有這種人,我知道我知道,像您這樣的人是存在的,只為練武而練武,不簡單不簡單!哈哈哈!」

        那頭的青木聽到這樣未經大腦的客套褒讚,臉上沒產生任何表情。接著,他像是自言自語似地說道:「我四歲就開始拿劍,家父從未按照劍道昇段的步驟與規則教劍,我也只有他一個師父。」

        岩見聽到這裡,也只能一個勁兒的「是是…」的回應,看似漫不經心,其實他心中已升起一堆疑惑。因為,此際他腦袋裡浮現一堆數字,等青木向他鞠了個躬,轉身往洗手間方向走去時,他把腦中那些數字給好好清理了一下。

        他在想的是關於劍道昇段的規定。

        初段通過後滿一年後才可報考二段,如欲昇級至三段,則必須在二段測驗通過後兩年方可報考,劍道之最高等級為十段,若於二十歲報考初段,且以每次昇段考試皆一次通過,直到達到十段時,至少需花上四十五年,也就是至少已經六十五歲了。但若青木的父親是自行認證,把認證時間減半,加快訓練時間,那麼要在四十五歲前達到十段水準,並非不可能。撇開精神上的修練不說,技術上的確是可能達成的。

        想到這裡,岩見意識到青木的實力可能在自己之上,自己是個八段範士,接觸過的十段範士清一色都是些老頭兒,倘自己所想是真,那自己剛剛對練的對手可能真的是個年僅四十五歲的十段高手,其技術可能真的已臻令人畏懼的境界。

        令岩見加強這個意念與結論的另一個事實還有一件。

        青木的父親、教練、師父---青木英治---一位貨真價實的十段範士,一個傳奇人物。

        關於他的故事,岩見聽了不少,當然,全都是來自於今井宗家。青木英治的資歷豐富之極,即使到今天,日本國內劍道界的人士都還對他敬畏有加,不,應說是退避三舍。從他當年從中國戰場回國之後的四十年間,全日本不知有多少人向他挑戰過,他也不知道踢過多少道場的館,單挑過不知多少門派的宗家或高手,竟然沒有敗績!

        「今井宗家說的,現在看來實在很難置信啊!說是老了,想法也變了,要把自己唯一的傳人,也是獨生子交付給老朋友,走入武藏正統…原本我還深信不疑的,但是即使有這等身手,若從未受過昇段認證,要怎麼提拔啊?」

        然而,這個問題並不勞他費神,因為今井在這兩年中間,已經替青木英治徹底解決了這個難題---一年之後,青木被以「祕傳」的形式正式獲得認證,同時參加一次全國劍道大賽拿到了優勝,加強了他的正當性。

        這種形勢形成之後,岩井與青木不再接觸,兩人成為平行的對等身分,青木孝一開始在今井的道館裡出入,儼然成了今井正一的另一個高徒。

        今井為了替青木英治圓夢,當真是煞費苦心,然而,似乎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阻擋著事情的進行。那便是在新舊宗家交接大典的三週前所發生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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