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插花教室

位在後院的插花教室，已有五、六年沒有學生報到。曾經閃爍耀眼光彩裝飾，如今全隱沒在禁不起夏暑與寒冬侵蝕而成碎片的塑膠袋裡，厚黑塵土覆蓋其上，一眼望去，像是堆積如山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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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曆年將至，母親提起精神一跛跛走到後院，佇立凝望許久，跟在母親身後，我彷彿看見過去教室裡那輕盈的背影，在各式花器與閃亮飾品間穿梭不停的神奇景象。母親上前翻閱一包裝滿是飾品的塑膠袋，喃喃自語：「這些是聖誕節用的飾品……農曆年的小器材……」不禁久站的母親撐著插花桌，轉身將塑膠袋交給我：「丟了吧……」我忙上前接過，那些晶亮的小物件，令我忍不住想拿來裝飾自己的房間，猶豫之餘，母親見我半晌不動，語氣蒼涼的說：「再也不會用到了！全都丟掉。」我輕嘆口氣，隨即將經手的飾品及花器，歸入「丟棄」的類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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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只要提及丟掉有關插花的飾品，母親總會惱怒罵道：「今年用不完，明年還可以用，不要浪費。」彷彿這些能引發母親插花靈感的謬思之物，萬萬丟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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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復一年堆積的舊材料，像是幾捆雜草、幾根枯枝、貼著「福」字的小甕，總在母親靈巧的創意與妙手回春的功力中，幻化出一盆盆姿態不同的桌上風景，演繹出各種曼妙的花之舞，將原本生長在原野中的景色壓縮在小小的花器中。連完全無法理解插花之美的我，偶爾也會被這小小的一盆美景給震懾，咀嚼那已近凋零的花朵還能將其最後的姿態以這樣的方式被留在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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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格堅韌剛強、脾氣急躁的母親，只有在面對花朵時，那溫柔婉約的女性之美才會流露出來。為了塑造出花朵最美的姿態，她厚實的手，輕巧的撫揉著花柄，用手的溫度將原本直挺的花柄揉出彎曲的弧度，用鐵絲固定之後，搭配綠葉、枯樹、幾顆石頭，一盆賞心悅目的造景花就這樣呈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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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性節省的母親，常會拾起學生剪壞的缎帶與花朵，運用巧思，組合成另一盆花，送給她時常光顧的美髮院，讓愛美的人一同欣賞這些花朵最後的美麗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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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常常為了插一盆花，久站一小時也不覺疲累。甚至在教學生插花時，久站幾小時也是常有之事。但長久以來為膝部關節變形所苦的母親，隨著年歲增長，已無法久站，而插花教室時開時關，造成學生大量流失，母親只好轉而將設計好的作品，提供給同好者採購，我常常望著形單影隻的母親流連在插花教室中，獨自享受著美麗花朵帶給她的無限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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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花朵為了傳遞下一代所開展出來的短暫之美，母親的青春歲月，也在一盆盆的花舞中漸漸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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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人來人往的插花教室，如今成了倉庫，堆滿花器、飾品，每年聖誕節的小小聖誕老人，身上染滿了層層黑塵；閃爍著耀眼的金色鈴鐺，靜靜等著來年的節日卻再也不能陪襯花的美麗。如同母親挺直的背脊，漸漸佝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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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覺得替母親整理這些瑣碎的裝飾品是件苦差事，心頭滿是抱怨，總希望有一天能夠將這些全都丟棄；如今，當我親手丟掉這些小飾件時，快感竟成惆悵：這些代表著母親年輕歲月的紀念品，隨著時光流逝，成了家中堆積的垃圾，而我捧著這堆沾染黑塵的種種物件往外丟時，油然而生的遺憾，似乎比母親的感受還更加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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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母親跛行的背影，象徵母親的燦爛歲月已然落幕，我默默的關掉插花教室的燈光，回頭望著一袋袋準備丟棄的飾品，腦海中僅剩它們曾經有過的美麗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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