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T 閃亮星─妖靈稿件大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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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諷刺的是,陰森恐怖而扭曲的青年觀念矯正營的營區就位在一座廢棄的遊樂園中。

   那座位於河邊的小型遊樂園,雪萊還小的時候,曾經去過一次,當然,彼時被父母牽著手,穿著小洋裝打扮得乾淨可愛的自己不可能預料的到自己會以這樣的身分重回舊地,也更沒想過遊樂園會以這樣暗影幢幢的姿態迎接自己。

   旋轉木馬以跳躍的姿勢卡在半空中生鏽,隨風吹過發出咿啞的悲鳴,鬼屋看起來就像真正的鬼屋,雲霄飛車則變成破敗的斷橋,在空中搖晃,而大部分曾經存在的,鮮豔歡樂的設施則被夷為平地,蓋起了簡陋歪醜的營舍,裡頭整年瀰漫著酸腐的包心菜和某種塑膠混合著肉被焚燒的氣味。

   說是矯正營,其實根本就是像青少年版的軍營或者集中營。你被迫穿著一樣的衣服,理著一樣的髮型,做著一樣的動作,踏出整齊畫一的步伐,教官與教養師們會不停抹殺你獨立思考的能力,灌輸對黨國不假思索式的狂熱,然後,淘汰掉果然劣根性與反叛心太強烈的小孩(至於如何「淘汰」,雪萊覺得自己並不想知道),徹底將存活下來的你吸收為這巨大醜惡機器的一份子。於是你被寬容可靠於絕對的黨再次擁抱,你陷溺其中,與之狂熱起舞,你成為共犯,你再也無法置身度外遑論起身抗衡...

   不能睡覺的那些夜晚,雪萊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即使努力不想起那些過去,但畢竟這些可恨的回憶構成自己幾乎一半的生命,而在被送進那裡之前的記憶總是太過模糊。

   或許事後的她已經可以開始遺忘,但十五歲的她可是用盡全身力氣去恨著那一切,以此為支撐才有辦法努力活下去的。

   為什麼會突然想起這個呢?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深夜的此刻,雪萊就聞到和矯正營類似的,那股塑膠皮被燒焦的氣味,那個味道很特別,因為戰後物資缺乏,連塑膠的品質也跟著變得很低落,和以前高純度石油提煉出來的製品是完全不同的。

   這表示那股隱隱約約的氣味並非火災產生,毋須驚慌逃跑,而是某種人為因素。至於是什麼樣的活動會產生這種氣味呢?以前的雪萊不想知道,現在的雪萊當然也不想。

   整棟公寓依然是一片死寂,除了遠方工廠偶有的機械聲,沒有任何人活動的聲響,她不禁揣測著那些鄰居們是睡得太沉而沒有聞到呢,還是和自己一樣,小心翼翼的麻醉自己,盡可能的離一切事物的危險邊緣越遠越好。

   當然,你從來不可能離得夠遠而真正安全的...尤其是在這個國家。

   她翻了一個身,繼續努力集中精神保持清醒,她已經三天沒有好好進入睡眠,也越來越容易不小心就掉進潛意識的空間。

   要是正常人早就頻臨精神崩潰了,即使是長年體驗各種訓練與極限生活方式的雪萊也覺得自己快要受不了了,這幾天下來,本來就身體虛弱的她,更是顯而易見的消瘦,白天工作時還要強自打起精神,裝出那種永不疲乏的幹勁,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夠這樣撐到下個星期。

   但絕對不能睡著。她怕自己又會不小心在睡夢之中失控大喊,到時候,會不會又被帶走呢?

   雪萊想起青年觀念矯正營裡那座廢棄的鬼屋。

   每次夜裡部隊行經那裡時,裡頭總會傳出一些可怕的聲音,尖叫聲,咆哮聲,鐵器刮過的面的尖銳聲,揮打碰撞聲,甚至是,淒厲得讓你懷疑那是否為人類所發出的聲音...但裡頭的燈卻從沒亮過,也沒看誰進出過,總是那樣佈滿灰塵,陰暗而破敗。她從沒進去過,也不知道裡面到底是什麼樣的光景。但它就屹立在那裡,你不得不經過,也不得不聽見,那在慘白的月光下投射出長長的陰影,毋寧更像是陰影本身。

   光是存在就能令人懼怕。

   總在這種特別脆弱無助的時刻,雪萊會忍不住覺得,自己從來就不曾擺脫那幢鬼屋,或是整個國家的什麼投射出的,長長的陰影,即使你哭著求饒,頻臨崩潰,它都能看穿你真正的心意,彷彿它就是你的一部份,讓你一邊恐懼著,徒勞的戒備著,一邊卻巴不得自己可以什麼都不思考,全心投入那陰影的懷抱之中。

   那才是真正的恐怖。

   天快亮了。隨著五月的到來,天亮的早,氣候也變的暖和,對於怕冷的雪萊來說是整年裡最舒服的季節,所以這個時候要維持清醒就更是一項艱鉅而困難的任務,她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醒來啊,對自己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在整片大腿都要被自己掐到瘀青時,街外的起床號終於響起第一個音節。

   在已經很明媚的天光中,在空盪沉靜的街道上奏出歡樂機昂卻無情的音調,飄動的音符碰撞著空中的塵埃,咳醒了沉睡中的人們。

   她放鬆了四肢平躺在床上靜靜聽著,等著八個小節都吹奏完,雪萊此生從來沒有這麼感謝這段廉價的小調。

   只是在第三個小節的一半,整段小調的高潮處前,樂聲在一個輕輕的趴擦聲後嘎然而止,整個再度街道陷入寂靜,只是這次更為不祥而詭譎。

   一片寂靜。五分鐘過了,四周還是一片寂靜,她可以想像此刻整棟公寓裡的人們都因為少了廣播器的指示而變得動彈不得。

   一片寂靜。只有清晨的陽光不識恐懼的照常滲進屋內。

  

   雪萊愣愣的坐起身來,爬下床去,彷彿是受到某種神奇的召喚,她走到面向街道的窗前,扳動她那扇佈滿灰塵,已經好久沒有打開過的窗,然後冒著危險將頭探了出去。

   整片街道依然沉靜而空無一人,只有遠方的國會大廈鐘塔大鐘正緩緩震動著,整座塔反射著金光。

   然後她轉頭,不經意的撞上從另一扇窗探出的冰藍色眼睛。

   一雙閃耀著燦爛金陽,色調冰冷卻似乎藏著火焰的,冰藍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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