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時分，永康街的一間西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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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凱。凱，我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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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阿姨好。」凱雙手提著伴手禮，對我父母狂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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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緊張，終於見到面了。」父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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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拘束，快請坐。」母親說。於是凱好巧不巧就在父親對面落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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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面帶微笑地發菜單，從長輩發到晚輩，「請慢慢參考，稍後我再為你們點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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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先給我一瓶啤酒。」父親還沒翻開菜單，就說出經典台詞。形成凱對我父親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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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可倫堡1664白啤酒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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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倫堡，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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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援筆記錄後，悄無聲息地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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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我們帶的位子，離其他用餐者都有段距離。而不像其他餐廳那樣，空位很多還將人擠在一塊。可以看出這間西餐廳是以防疫為考量來安排座位，而不是為了方便清潔或其他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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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館店裡店外都種植著大量的觀葉植物。鳥巢蕨、鐵線蕨、常春藤、虎尾蘭、龜背竹等等。這些只需要些微日照的植物，成了店面與人行道的分界、天花板的掛飾、大廳圓桌上的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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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採用原木或大理石，地板也是木頭拼接地板。讓客人在空氣清新，樸實自然的愉快氛圍中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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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尷尬仍化為物質的空氣，凝凍於我們的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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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讓你坐在他對面。你會緊張嗎?」母親問凱，露齒而笑。母親很美，像隻要仔細一看、才發現略有年齡的暹羅貓，文雅得體，略有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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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不會。」凱連連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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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倒是直腸直肚，「別緊張，我們都很nice。倒是我女兒嚴肅了點，在家裡也不愛笑不愛講話，整天窩房裡寫作。我們不小心聊天大聲一點，還搬著電腦躲到市立圖書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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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擰了父親一下，掀起唇角低語。出門前不是說好，你少講幾句嗎?我不用聽就能猜到母親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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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晤面也是經由母親百般催促，我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我和凱才剛交往七個月，雖然是認真交往，但也還沒論及婚嫁，不想徒增交流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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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孟潔還蠻愛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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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應了一聲，凱連忙打圓場說道，「不過孟潔的文筆很好，偶爾也會印幾份短篇小說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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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我們做父母的都沒看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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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我再郵寄給叔叔阿姨。」凱熱切地說。我的臉色似乎是想離席了，母親見了正想調開話鋒，碰巧凱的雞肉蒜香義大利麵被侍者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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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菜都到齊了。明太子蟹肉奶油扁麵，地中海海鮮燉飯，勃根地燉牛肉，雞肉蒜香義大利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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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不可能將每道異國料理都做得很道地。我點的是海鮮燉飯，將沒有興趣的蝦子遞給母親後，我用湯匙盛一口燉飯，明明宣稱地中海料理，但味道卻很親切。與其說親切，不如說平凡無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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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倒進廉價番茄醬、隨意翻攪的米飯，吃起來就像含糊其辭的對白。既沒有一字一句的分明感觸，也沒有會令人深植腦海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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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菜乾癟，不好吃。透抽不知在何處遺忘身為海鮮該有的鮮味，不好吃。這比偽裝成西餐的台式料理還糟糕，它就是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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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間在裝潢上煞費苦心的餐廳，不肯挪一些心思在菜餚上，讓身為主角的菜餚更道地更細緻更突顯食材的美味?這間餐廳的主廚是誰，他真的有去菜單上這些國家的餐廳實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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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台灣餐廳的人事流動很快，但為什麼這些人在執行職務的當下，沒有一點點想讓菜餚臻於完美的進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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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分量不多，我在教養允許的範圍內，快速解決眼前的燉飯，再一連喝下兩杯清水，沖淡人工番茄醬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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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餐廳好像是父親挑的，他想挑一間氣氛不壞，離家不遠的西餐廳，於是選中這家。我擔心父親會因為口味不合期望，面子掛不住，說出不中聽的話。念及於此，我甚至有些希望剛才嚐到的廉價燉飯只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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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父親只是苦笑幾聲，坦率地道歉，「抱歉，我們以前都沒吃過這間。只是散步經過的時候，這附近都圍了些年輕人，以為你們年輕人也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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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叔叔，味道很棒。」嘴上這麼說，凱用餐時卻沒有無意識地連連說著「好吃」，這是他吃美食的習慣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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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吃飽，要不要再點些什麼來吃?別客氣。」母親故作輕鬆地補充，「不要回家以後，跟你父母說來永康街沒吃飽。」她真的很擔心凱這麼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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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沒有餓就很好了，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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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去附近找吃的，不用擔心我們。」我趕緊接口，希望母親不會把凱的心直口快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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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又叫了一瓶品質穩定的可倫堡，朝我們揮一揮手，「很高興認識你。女兒第一次帶來見我們的男生，果真是個好青年。你們慢慢逛，我們再坐一下。下次再一起吃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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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防被稱讚的凱，雙頰生暈，「哪裡。謝謝叔叔阿姨的招待，我也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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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那麼，再見媽，」我有些手足無措地望著一直不願與他四目相對的父親。「謝了，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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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隔著落地窗和觀葉植物最後揮一下手。然後我挽著凱的胳膊，一起到師大夜市吃滷味和剉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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