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方敏喬研究所畢業後、也是結婚前參加的最後一場同學會，大家得知她即將和大學時代交往至今的男友步上紅毯，紛紛表達祝賀之意。相談甚歡之際，她多喝了幾杯雞尾酒，雙頰微微泛紅，感到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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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如此美好。看著眼前的熱鬧情景，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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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學歷，眾人嚮往的理想工作與愛情，以及令人稱羨的婚姻⋯⋯多少女孩想追求的事物，她都擁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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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她想要的人生。沒錯，她得到了她一直以來所盼望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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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妳，敏喬。」研究所指導老師李奧朝她走來，舉杯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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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老師，你今天能來參加我們的同學會真是太好了。」方敏喬為此由衷感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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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似乎是班上同學裡最早結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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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呀。不過我跟我男友已經交往六年了，畢業後就結婚也是我們大學畢業那年就規劃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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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做事一向很有規劃，」李奧微笑著對她點點頭，「一般同學需要三年的時間才能完成論文從外語所畢業，妳卻可以提前在兩年內高分過關，確實表現優異。所以從你們班代那裡聽說妳很快就要結婚了，讓我覺得有點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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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為什麼？」這個字眼從恩師口中吐出，讓方敏喬感到些許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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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像妳能力這麼好的女孩子應該不會那麼早就考慮到結婚這件事，至少在這之前，妳的企圖心會引領妳走得更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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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可以將你這番話當作是對我的恭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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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妳是我在台灣任教至今教過的學生中最欣賞的那一個。」李奧笑答，「如果我不是那麼愛妳師母，加上我又已經老了，年紀上可以當妳爸爸，我一定會毫不猶豫追求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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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老師，你就別開我玩笑了。」這位外籍導師偶爾神來一筆的幽默總能讓她會心一笑，「結婚這件事並不是妨礙一個女人在事業上衝刺的絆腳石，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師母不也是嗎？你們結婚後，她還不是照樣當上釩鈞系上的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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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妳師母是萬中選一呀！敏喬，我瞭解妳，妳也不會是華人傳統下那種相夫教子的女人。」說到這裡，李奧話峰一轉，語氣中多了一絲踟躕，「不過，妳未婚夫也跟妳想法一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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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敏喬不由自主愣了下，她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將話題扯到未婚夫顧釩鈞身上，「我們從一開始交往至今，都很尊重彼此的意願和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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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的是婚前。那，婚後呢？」李奧意味深沈地看著眼前這個聰慧的學生，「敏喬，妳師母跟我一樣很喜歡妳，而她看人的眼光總是那麼精準，她希望像妳這麼好的女孩子永遠能有更好的選擇，而不是那麼早就在婚姻生活中不得不對天之驕子般的丈夫一再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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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釩鈞就是我最好的選擇。」方敏喬臉上的笑意頓時消褪不少，「老師，從現實層面來說，他是我遇見的男人中條件最好的一個，而我也愛他，所以我不認為我有任何理由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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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這是當然，妳一路篩選下來，揀到了一顆無比美麗的寶石，肯定沒有理由鬆手。只是，寶石燦爛耀眼，注視久了也可能讓人頭暈目眩，容易看不見自己本身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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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你究竟想對我說些什麼呢？」方敏喬斂起笑容，煞是認真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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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一直都是一個驕傲而自信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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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方敏喬點頭，她無法否認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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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這樣不好；相反的，我覺得這正是儒家文化教育下長大的女孩最缺乏的優點，而妳讓我眼睛為之一亮。」李奧用沒有持杯的左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所以，答應我跟妳師母，永遠、永遠不要忘了妳此時此刻驕傲自信的理由，就算妳身邊最親密的人一再試圖抹滅這一點，也不要輕易受到動搖。妳之所以成為現在的妳，全憑自身努力，而不是旁人無足輕重的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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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以為你會發自內心地祝福我婚後幸福快樂。」而不是如此語重心長地告誡，甚至幾乎是不幸的預言⋯⋯方敏喬神情一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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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是的，敏喬。我和妳師母可能是妳父母以外最希望看見妳幸福快樂的人了，」李奧疼惜地對她笑著，「但我們都知曉童話故事的結局要在現實生活中實現，也許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或許你們可以，是我們想太多了。無論如何，請妳和妳未婚夫一起證明這一點，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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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定可以，老師請放心。」方敏喬幾乎是搶著回應，那姿態近乎逞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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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是最好的。不過，老實說，妳頗有語言天分，學業表現又那麼優異，不繼續往上攻讀博士班是可惜了些。如果妳日後又有深造求學的念頭，歡迎妳隨時回來找我，妳知道我來台灣定居之前在奧地利維也納大學教書，多少有些人脈，我寫的推薦信還是有點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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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奧熟悉她的性格，知曉無從干預她的決定，他能做的，也只有為這個慧穎卻固執的學生預留一條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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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真的謝謝你，我會好好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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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方敏喬的手機鈴聲響起，來電顯示正是顧釩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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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不好意思，我必須接這通電話⋯⋯」她語帶歉意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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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在意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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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敏喬走到人少一些的角落接聽電話，電話一接通就是顧釩鈞有些不耐地一連串責問：「妳的同學會到底結束了沒有？妳知道要辦婚宴有多少事情需要處理嗎？現在我媽和我姊我妹她們一直在問我們金飾挑選得怎樣、喜帖送印了沒有、賓客人數有沒有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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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敏喬深呼吸一下後，回道：「已經快結束了，你就不能再等我一下嗎？而且我們不是已經事先說好，今天我要徹底休假一天？為了籌辦婚宴，不是只有你家在忙而已。況且喜宴也是你家堅持要辦，如果照我家一開始說的小倆口公證就好，不就沒有這麼多麻煩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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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喬，從我們決定要結婚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沒有我家或妳家的區分了，而是『我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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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請問一下，『我們』這個複數人稱除了我跟你，是不是還得加上你媽和你姊妹，就是不包括我爸媽？你們真的有在乎過我爸媽的意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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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敏喬，現在光是那些雜事就搞得我一個頭兩個大了，妳確定還要跟我吵這些有的沒的嗎？我需要妳跟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好嗎？」顧釩鈞聽出她話中隱含的強烈不滿，口氣便放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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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沒有跟你站在同一邊，現在你就連婚事都不必忙了，大可樂得輕鬆。」方敏喬冷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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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是我的錯，行了吧？總之妳同學會一結束就儘快回來吧，我還得趕在餐廳打烊前去問問老闆有提供哪些宴席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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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吧，待會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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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敏喬有些無奈又心煩地切斷電話，參加同學會的愉悅心情也沒了，索性向眾人告辭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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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恩師李奧望著她的那種若有所思的目光，以及先前兩人的那番談話，卻依舊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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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會的⋯⋯她的丈夫、她的婚姻都是她自主的選擇，也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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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猶豫，也沒有後悔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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