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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陽關道與獨木橋

「一群無可救藥的飯桶!」趙十一的咆哮聲,嚇出小宋一身冷汗。

    離百馬坡不遠的一塊空地上,小宋、歸志誠、高偉以及玄武門、暴蜂門下各個當家,一個個肩並肩的跪著,聽趙十一訓話。其中以沒來得及參加到百馬坡之戰,卻因為帶頭歸志誠的『任性妄為』,而須連帶受罰的玄武門眾人心中最是委屈。

    「歸志誠那傢伙,當初就叫他不要隨暴蜂門起舞了…現在自己捅婁子,卻要我們全門來扛!」玄武門的二當家低聲咒罵道,語氣很是不滿。

      「媽的…你現在是把過錯推給我們嗎!?」暴蜂門的十五當家大怒,低聲罵了回去,「當初談合作的時候你們沒口子的答應…自己走得慢就想撇清關係?你當我們暴蜂門吃素的!?」

    「操!就個排名十五的你也配跟我們二當家講話?吃素,你媽吃土吧你!」玄武門的另一個弟子毫不客氣地道。

    玄武、暴蜂兩門趁著趙十一在上頭吼個沒完的同時,暗地下的互相攻訐得不亦樂乎,精彩程度實不在百馬坡一戰之下。

    然而,小宋不論對趙十一的訓話還是同門的鬥嘴,都是充耳不聞。腦中所想的,只有當初在百馬坡一戰時,發生的那段少有人知的插曲。

   

    「火藥,果然還是別放在這裡吧…」

    在歸志誠在客棧前頭吸引注意時,小宋便以鄭姓鏢頭的身分,偷偷溜進放著鏢銀的客棧後院。這個客棧只有一個出入口,眾鏢師在心態上不免有所鬆懈,再加上歸志誠跟司馬上清上演得好戲,竟沒有人察覺到小宋的異動。

    小宋小心得打開裝有火藥的包裹。這裡面放的火藥很是厲害,有個帥氣的名堂叫做『祝融業火』。小宋以前待過的詭雀門時,那裏的師傅就曾介紹過這種從西域大國生產出來的火藥。只要一點點過度的碰撞,就會產生驚人的爆炸,饒是你內功通神、輕功如風,也難逃灰飛煙滅的結局。

    「師兄竟然能弄到這麼危險的東西啊…」小宋感嘆了一聲,心中暗想,『師兄既然放心把這麼危險的東西交給我,可見對我的信任和期望。我可得做得漂亮一點,為師門爭光,要是不小心炸死自己可就不好了…』最後,小宋選了客棧後院放置鏢銀的大車下面。雖然不免把一部分的錢財炸得連灰都不剩,但可以避免波及到無辜的鏢師跟趟子手。

    『我們是來劫富濟貧的,不是來殺戮的。這樣應該算對得起師門的教誨…趙師兄應該就不會生氣了吧?』小宋心中天人交戰了一會兒,便要放置火藥。忽然後腦杓不知被什麼硬物狠狠地砸了一下。

    「喂,你這個傢伙,鬼鬼祟祟的幹什麼了!?」

    小宋大吃一驚,急忙轉身,看到的卻是張召靈正坐在一大堆的金元寶上,手裡拋著元寶,笑吟吟的看著他。小宋跟著朝地上一看,看到地上也有一個黃澄澄的元寶,登時明白剛剛自己的後腦勺,被張召靈用十兩重的『暗器』砸了個正著。

    「你幹什麼!很痛誒!有你這樣胡鬧的?」小宋一邊撫著腦袋,一邊暗自心驚,剛剛要是不小心弄掉了火藥,這客棧後院立刻就多了兩具屍體。

    「誰讓你鬼鬼祟祟的窩在那裏不知道在幹什麼,」張召靈聳聳肩,笑嘻嘻地道,「小鏢師,你不知道你杵在那裏,很煞風景嗎?」

    「煞風景?」小宋大奇,環顧四周。九月初的百馬坡上雖然積雪未退,但奇山怪石滿地,實在稱不上什麼好看的奇景,「這裡除了一大片白雪,還有什麼好看的?」

    「笨蛋,山水有什麼好看的。」張召靈嘿地一聲從金元寶山上跳下來,走向小宋旁邊的大車,「沒聽過人說,好山好水好無聊…小鏢師,我在看的是這個。」

    張召靈揭開大車的布幔,剎那間整個客棧後院充盈著珠光寶氣,滿車的金銀珠寶,圍繞著一座大觀音玉像,像是眾星拱月一般耀眼奪目。小宋出身貧苦,這輩子從來哪裡看過著麼多錢,瞠目結舌半天,才回過神來道,「不…不是五千萬兩鏢銀嗎?」

    「笨蛋,官鏢哪有那麼簡單?」張召靈心不在焉地回答,手輕輕撫摸著玉像,臉上的表情彷彿是個來求道的虔誠修行者,「五千萬兩鏢銀,不過對外宣稱如此而已。把真的說出來不是找死嗎?這些都是曹化淳曹大官人的收賄來的贓物,只不過他想把這些運到國外,便於變賣而已…你看這玉像,多漂亮啊!這可是西蜀第一的匠人親手鑄造的…就是詭雀門天密殿裡的藏書裡,只怕也沒有如此高深的鑄造術,能將一尊觀音刻劃的如此栩栩如生吧…」

    『詭雀門』三個字,立刻把小宋從金錢的魔力中喚醒。「那貪官…就是你們這些官府這樣斂財,濟州的百姓才會各個挨餓!」小宋恨恨地道,從地上抓起一顆金元寶,就往玉像上丟。

    噹的一聲,元寶落在地上,玉像仍是毫髮無傷,卻是一旁的張召靈用手把元寶擋了下來。

    「喂喂,小心點,小鏢師,這可是藝術品啊…有脾氣也不該對著玉像發作吧?」張召靈道,臉上露出不解之色,「你剛剛不也是覺得它很漂亮嗎?突然發什麼瘋嘛…」

    「發瘋?發瘋的是你們這些做官的吧?金山銀山堆了滿屋還嫌不夠,竟還要刻玉石、鑄金像…天下老百姓就是這樣被你們這種愛錢的人害死的!」小宋怒道。

    張召靈淡淡一笑,「是嗎?你說得這些話,倒跟我以前在八極門的那些師姐、師傅們,說得一模一樣。」

    小宋心中一凜,這才想起自己是來臥底的。他是一個姓鄭的鏢頭,喜愛錢財的鏢師,怎能說出這些大義凜然的話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張召靈那跟觀音玉像一樣精緻的五官,那樣令人不敢褻瀆的容顏,自己就是想把在師門學到的那些說出來。小宋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像他那樣美麗的人能夠改邪歸正,還是希望,張召靈能認同自己現在要做的事情…希望張召靈認同,連自己都感到遲疑,是否應該做下去的事情。

    張召靈沒有察覺到小宋的異樣,只是自顧自的撿起地上一顆顆的元寶,微笑地道,「小鏢師,我跟你說一個故事,那是在我在進八極門以前的事情。」

    「我老家在北衛通洲的一個小村落,那時候村裡生活很苦,地主收租收得兇,我爹爹、媽媽每天努力耕種,也只能求得個溫飽。但我們整村人,感情都很好,大家安居樂業,倒也和樂融融。」

    「但有一天,有一個俠士來到我們村裡,他看到地主為了收租,對我們又喊又罵,大感不平,於是他鼓吹我們村裡幾個年輕力壯的人,跟他一起去推翻地主。我們村裡本都是農人,原是不敢去的,但在他又是揮劍耍槍,又是舞刀弄拳,再加上一句,『只要跟我一起推翻地主,你們就能天天吃好的、喝好的。』,大家終於動搖了。於是整村人,拿著菜刀、棍棒,跟著大俠士一起,很輕鬆的就把地主全家打跑了,還饒上了大地主家裡的幾個壯丁的性命。大俠士讓老地主跪在地上,向我們每個人道歉,並發誓再也不來我們村子了。」

    「那一天,整村人都好高興,大家歡送那名俠士,並送給他一個響亮的外號,那俠士也心滿意足的走了。」

    「應該不會就這樣吧?」小宋有些詫異,「這種天天發生的事,有什麼了不起的,我…那個,很多俠士都這樣做啊?」

    張召靈仍保持著微笑,道,「當然有後續啦。平淡無奇的故事還有什麼好說的?」她頓了頓,「後來,我們整村人都死了。」

    這伏筆收得有點太快,小宋一時接受不了,倒抽一口氣道,「什麼?為什麼!?」

    「盜匪,」張召靈聳聳肩,「原來那個地主之所以收那麼高的租金,有一大部分是去納貢給那裏的匪頭,才換了整村人的和平…老地主是個要面子的人,這種事情自然得秘而不宣,尤其要是讓官府知道了,不但他在京城裡做事的兒子將顏面盡失,說不定還會被安個『逆匪』的罪名,再被狠狠地敲一竹槓。那個大俠士不明就裡,自認為做了一件好事,結果賠上我爹爹、媽媽,還有整村人的性命。」

    「這…這也不能怪那大俠士吧…?」

    「怪他?幹嘛怪他?」張召靈奇道,「本來就是我們自作聰明,誤會了老地主,死了也是活該嘛?」

    張召靈的回答大出小宋意料之外,「呃…這說活該似乎又太過了…」

    「唉呀!你別一直打斷我的話頭啦!」張召靈頓足道,「總之呢,我後來明白了件事,就是好人有時候也會變成壞人,好事有時候也會變成壞事,就像那些俠義道常愛說貪財者殺人。但他們擊劍任俠、急公好義、為國為民,又殺了多少人,那些人難道通該死?他們劫富濟貧、為民伸冤時,又殺傷多少保鑣、趟子手,這些他們又都不提了?」

    「你們總鏢頭的母親曾經說過一句話,我覺得說得很好,『一個俠字四個人,有正人、有邪人,有大人、有小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正義,自己做事的道理,如果連人都不去理解,談俠何益?』又不是除了俠士以外的人都是笨蛋,他們做的事情自然都有他認為該這麼做的道理在啊!沒有理解一個人為什麼重視錢財,就一股勁地責怪,說穿了只不過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而已。不是嗎?」

      看著張召靈興高采烈的比手畫腳,小宋愣愣的聽著,心裡默默咀嚼著張召靈的話,只覺得有什麼似乎被她的話激盪了起來。

    「那些俠義道口中的追求的俠義,在我看來,不過是少數人自己幻想出來,卻硬要大家一起遵守的東西。我從來都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哼哼,天下人皆好罪財,我偏要攬天下之罪而愛之。」張召靈傲然地拍了拍玉像,那表情就像是個為孩子感到驕傲的母親,「在俠士眼中,或許貪財就是罪惡。但在許多人,就像是你們威海的許許多多的鏢師,對於財富的熱愛就跟對武學的熱愛沒有任何分別。」      

    「這趟鏢,對於八極門來說不過是數目字,對我來說卻是跟那些老古板觀念間的戰爭。所以不論是誰擋在前面,我也一定會讓他安安全全的到北衛的!」

    張召靈才剛慷慨激昂地把話說完,玉像的背後忽然傳來一聲冷笑,「口氣狂得很啊,問題是你有那份本事嗎?」

    張召靈臉色一變,朝小宋大喝道,「小心!」

    小宋一愣,跟著身子騰空而起,已經被人插住喉嚨,提了起來。只見玉像後面二十幾條黑影同時竄出,剎那間叮叮噹噹一陣亂響,張召靈已經從小宋腰間拔走配劍,並和其中幾人交上手。那些人手中暗器毫不間斷地朝張召靈灑去,竟不留給她向前院的眾鏢師求援的餘力。

    「高偉師兄,我抓到這鏢師了!」抓住小宋的人歡喜的叫道。那聲音很尖,顯是女性。

    「鄧秋師妹,抓住就別亂嚷嚷了,你可得抓好了,別讓他叫救兵啊?」那群人中帶頭的正是八極暴風門的大當家,矮子高偉,只聽他十分雍容地道,「這次多虧了玄武門的師兄弟們挖了這個地道,我們才能趁對方不注意時劫鏢成功。你要是吸引了那些威海鏢局的鷹爪子過來,豈不令歸志誠師兄的苦心都付諸東流了嗎?在玄武門的師兄弟們把搬運貨的器材弄過來只怕還需要好一段時間,詭雀等三大偏們貌似也不會太快到…」高偉沉吟了一陣,跟著嘆了口氣,「哎…高某並非好殺之人,但是畢竟是為窮凶惡極的貪官做事的鏢師…嗯嗯,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把那鏢師殺了吧!」

    「是,師兄!」鄧秋低聲歡呼,跟著朝小宋一陣獰笑,「嘻嘻,你們這些為虎作倀的小王八蛋也有今天啊!嘻嘻,想痛痛快快的死,可沒這麼容易!」手中峨嵋刺用力一刺刺入小宋的胸腔。

    「嘎哈!我…我…宋…青…龍…宋…鄭鄭…」小宋痛呼一聲,便忙不迭的想告訴眼前的同門中人,自己其實不是敵人,但苦於喉嚨被插,只發出了幾聲微弱的怪聲。鄧秋就是專心聽也不一定聽得懂,更何況她根本不想去聽?手中峨嵋刺飛舞,小宋立刻又叫苦連天起來。

    『…咳咳,我一生中也跟著師兄們一起整治了不少鏢師,今日莫非是報應?』

小宋心中不禁閃過這個念頭,但終究是青春年少,怎麼會願意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同門手下?當下鼓起餘勁奮力一挣,硬是低吼道,「我…是劉慶一手下…鄭虎鄭鏢頭…」還沒說完,喉頭又被鄧秋狠狠插住。

    「你是,『鄭鏢頭』?」鄧秋微微歪頭,手上的峨嵋刺略一遲疑。

    『我真是被插糊塗了,現在又不用臥底了,沒事報假身分幹嘛…』小宋暗自咒罵,只是眼見一旁的張召靈在纏鬥中漸佔上風,而且離自己越來越近,小宋不敢再曝露一次身分,只得一邊祈禱趙師兄有跟暴蜂門通過消息,一邊緩緩點了點頭。(老實講,被人拿峨嵋刺這樣亂捅一陣還被插緊了喉嚨這麼久,小宋也實在沒力氣低吼第二次了。)

    然後,他看見鄧秋笑了。極其扭曲的笑了。

    「噗哈哈!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只要你死了,下一任暴蜂門大當家就是我,『黑蝴蝶』鄧秋的啦!」

    鄧秋插住小宋的手用力收緊,另一手峨眉刺高舉,在小宋的右眼前閃閃發亮,只用使勁一送,峨眉次便能通過眼部直直穿入小宋的右腦,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了。

    小宋只覺得體力正一點一滴的離開自己,忍不住苦笑起來。自知功力和對方相差實在太大,索性連抵抗都放棄了,心中只是泛起了不少疑問,『為什麼要殺我?殺我跟當上暴蜂門大當家又有什麼關係?』

    鄧秋的臉因為興奮而扭曲、手因為激動而顫抖。擁有『黑蝴蝶』名號的自己,本來也有機會角逐暴蜂門的第一把交椅的。尤其身為女性,一名美麗的女性,更是讓她獲得了主掌暴蜂門的師傅的青睞。但眼看執掌暴蜂門的日子就要來臨的時候,卻竄出了一個『虎頭蜂』高偉,硬是把自己比了下去。於是,面對殘暴的蜜蜂,蝴蝶只能退居第二。

    鄧秋明明出身名門,家世雄厚。但偏偏自己身為俠義道,必須輕財蔑權,換句話說,能比較的,卻只剩下自己絲毫不佔優勢的名聲。每個師傅都跟她說,『武功高低不要緊、只要人品高潔,那才是真正受人敬重。』但師傅們從來不說,敬重和名聲終究是伴隨著武功強弱而來的,江湖裡又有幾個人會去敬重落敗的第二?於是不論蝴蝶如何努力的追趕,終究只能躲在蜜蜂的陰影下。等到蝴蝶終於明白這個道理時,卻已被牢牢套上『暴蜂門』第二的稱號了。

    而那個身為大當家的高偉,明明是個醜不拉機的矮子,卻處處要師妹們宣傳自己是多麼雄壯英俊,並強迫眾人要公然向他表達愛慕之意,讓江湖流傳他迷倒群芳的美名,他的人品又多高潔了?明明是個用流言膨脹出來的虛偽英俠,為什麼自己反而必須排在他之下?

    算了,過去的都過去了,忍辱負重了整整十年,現在,終於要得到應有的報償了!只要將這個姓鄭的殺了,那個人答應過,當上『十雄』之後,自己就可以…就可以…

    意念已定,手起…手落。

    擦!輕脆的聲響響起,那是金屬和皮肉擦過的聲音。

    峨眉刺在小宋的眼角旁,留下細細的血痕,卻沒能造成致命的傷害。

    鄧秋愣愣的看著自己空著斷腕,以及掉在地上的殘肢。

    「誒呀誒呀,矮子高,你們暴蜂門還真是越來越陰狠了,連『鎖命手』這種旁門武功也開放學了嗎?嘿嘿,幸好本官的劍夠快啊?」張召靈用舌頭舔去劍尖的鮮血,一派雍容的笑著,她的身旁卻是屍橫遍野,躺滿身著青衣的暴蜂門門人的屍體。原本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的高偉,如今卻身上傷痕纍纍,斜倚在牆邊,「小鏢師,你的劍還滿利的呀?怎麼劍的主人反而沒有劍的韌性,這樣就放棄了?」口氣之輕鬆,難以想像她剛剛經歷了一場將近二十對一的鏖戰。

    於是,局面忽然變成只有張召靈和鄧秋兩人彼此對峙著,而兩人心中也各有思量。張召靈知道這鎖命手的厲害,鎖人和奪命只有一線之隔,如果要救人,就勢必要像適才一樣一劍中的,否則反而可能害了小宋的性命,是以她並不急躁,而是臉帶微笑,手上緩緩蓄勁,準備冷不防地用『百鳳朝陽十八式』裡的絕招,一次結果了鄧秋。

    鄧秋想得,卻比張召靈複雜的多。

    鄧秋不明白,為什麼?成功跟自己總是只差這麼一點距離?為什麼…這一點距離,總是這麼遙遠?

    為什麼這個明明是叛徒的人,可以笑得這麼開懷、這麼輕鬆?就只因為…她武功比我高嗎?

    「她媽的還不快點動手!」高偉氣喘吁吁地罵道,「你這婊子!愣在那裏幹嘛?沒看出對方正在蓄勁嗎?真是他媽的一個廢物!不過就斷了隻手而已!快上啊!」

    為什麼,我終究是得受這個矮子使喚?為什麼?就只因為我武功不如他!?為什麼武功就這麼重要?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鄧秋眼中兇光陡然暴漲,一聲暴喝,剩下的那隻手把小宋一把丟開,便朝張召靈抓去。

    張召靈如何能明白鄧秋心理上的變化?但見一個美貌女子忽然變得有如野獸,朝自己撲過來,心中微慌,手中長劍斜引,趕緊使出一招『鳳迴七星』朝鄧秋的胸口要害虛點。本來這招的目的是要逼鄧秋後退,不料鄧秋狂怒之餘,竟是不閃不躲,用肩頭硬挨下了這一劍,剩下的殘手卻勒住了張召靈的咽喉。

    「咳…你…你瘋了嗎…」張召靈萬萬料不到鄧秋竟然會突然使出拚命打法,咽喉要害便落入了鄧秋『鎖命擒拿手』的掌握之中,四肢立刻喪失了力氣,手中的長劍勉強舉起,卻是無力揮下去。

    「很好!很好!哈哈,哈哈哈!」看到張召靈痛苦掙扎的表情,鄧秋心中有著說不出的快意。

    狂笑聲,充盈了整個百馬坡前客棧的後院。那笑聲,瘋狂、扭曲,如狼嗥、如梟啼。

    有誰會相信,這樣的狂笑竟是出自堂堂暴蜂門二當家之口?

    突然間,笑聲被一聲怪響打斷。

    咚咚…是木頭和地板撞擊的聲音。

    鄧秋隱約聽到誰喊了一聲,「小心…火藥…」跟著一陣焦臭味,以及灼熱的疼痛,迫使她放開緊抓著張召靈的手。

    「好險,撿回一命啦!」她聽到張召靈如此高呼,她也看到張召靈帶著歡暢的笑容,用腰間的一條白布,將鄭姓鏢頭甩了出去,同時還向帶頭逃跑的高偉揮了一劍。

    明明是墮落到極致的惡徒,她怎麼可以笑得如此自由?

    蝴蝶,奮力的舉起她殘存的觸角,想要抓住鳳凰。不再只是因為報復和怒火,而是因為一種渴望。對自由的…渴望…

    眼見要抓住到那紅色倩影的衣角時,一陣刺眼的明亮卻將她包裹住,接著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又是,差了這麼一點點距離啊…

    被張召靈用甩劍扔出來的小宋,永遠記得鄧秋的眼神。

    那種彷彿被什麼禁錮住,永遠得不到寧靜的眼神。

   

    「夠了!」趙十一的咆哮,將小宋拉回現實。

    趙十一的身影映著月光仍是如此潔白。就跟月光一樣,虛幻的令人無法掌握。小宋很希望師兄可以跟自己說一些話,就算是責難也好。但師兄的目光卻落在歸志誠跟高偉身上。

    「歸志誠、高偉,我不想再聽你們互相推託責任。我只問一件事情,究竟是誰讓你們無視我待命的指令,卻膽敢在百馬坡上出手!」

    刷地一聲,趙十一抽出長劍,顯然是憤怒至極。

    歸志誠跟高偉兩人支支吾吾半天不敢回答,玄武門的二當家卻搶上前道,「我知道是誰…倪志恆,你出來!」

    隊伍中一個長相猥瑣的男子吃了一驚,結結巴巴地道,「蛤…我…我…那…?」

    歸志誠臉色一沉,「黃志輝,你居然出賣同門…」

    「大師兄,你這什麼話呢?我只是回答趙師兄的問題而已。」那姓黃的一派輕鬆地道,跟著朝趙十一一抱拳,「趙師兄,這位倪姓師弟向來很受歸師兄寵愛。別看他排名低下,在鄙門的地位他簡直可與黃某並駕齊驅。本來嘛,我是不好帶大師兄出頭答話的,但這次的事情是他一手策劃的,咱們八極正門,同氣連枝,還請趙師兄代為定奪定奪。」

    趙十一冷冷一笑,「倪志恆,誰讓你擅自做主的,說!?」

    「我…我…我…」倪志恆看了看歸志誠,又看了看趙十一,支吾了半晌,「我…我…那…那是…」

    倪志恆話未說完,趙十一陡然一聲長嘯,劍光到處,倪志恆立刻身首異處。

    「吞吞吐吐…想要隱瞞些什麼嗎?」趙十一冷哼兩聲,還劍入鞘,「你們聽好,若是還有人想自作聰明,不聽號令,休怪趙某劍下無情…」

    「哎喲哎喲!劍下無情,趙師兄好大的架子呀?哈哈,哈哈。」

    眾人微微一愣,只見黑暗中,一群身穿紅衣的人緩步走了出來。帶頭的人是名身材凹凸有致的女子。一雙上吊丹鳳眼,薄唇尖臉,眼神如電,再加上打斷趙十一話頭卻仍是滿不在乎的口氣,可說是威勢逼人。

    「常召尋常師姐,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諸位。」趙十一一抱拳道,「常師姐領著朱雀門的各位前來,可是來相助趙某…」

    「嘻嘻嘿嘿,你別皮裡陽秋,滿口師姐師姐的叫個不停啦,趙十一。我可承受不起啊?」常召尋懶洋洋地打斷道,「師姐我雖然比你癡長幾歲,但現下排名還是十二。等我當上十雄之一,你想叫再慢慢叫吧?」

    「嘿嘿…自知排在後面,還想跟我師兄搶,你也未免太樂觀了點吧?」趙十一還未答話,青龍門的二當家秦懷空搶白道。

    「哼哼…是麼?」朱雀門的二當家,白召婷冷笑道,「只怕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福禍,要是有什麼萬一起來,禍起『南──』牆,也說不定喔?」

    那南字拉了個好長好長的長音,趙秦二人臉上登時變色。

    「我師妹心直口快點,趙師兄可別在意啊!」常召尋笑吟吟地道,「我們這次來只是為了清除門裡的叛徒,為死去的言師姊出一口氣罷了,並沒有要跟各位爭功的意思啦…相信這次的事情辦好了,南楚發生的那些小事大家不過一笑置之的。趙十一師兄,你已經做了十多年的十一,相信日後一定都會是十一的,哈哈哈哈!」語氣中諷刺之意,毫不客氣的展現出來。

    「既然如此,自然最好,」趙十一緩緩露出笑容,冷冷地道,「希望各位能共襄盛舉直到最後,別步上言師姊的後塵為好。」

    「趙十一!你說什麼?」眾朱雀門女子大怒,嘰嘰喳喳的叫罵起來。青龍門的眾男弟子也不客氣地冷諷兩句回去。

    小宋愣愣地看著,心裡只是更加茫然。

    不但只是因為師兄們突然變成了自己從未見過的樣子,而是那時,他的眼覺,讓他清楚地看到了…

    倪師兄臨死前,那嘴型很明顯是個「你」字…

    梧桐樹上鳳凰棲。悠悠地笛聲,在百馬坡前輕輕響起。

    幽壑中潛蛟舞、孤舟裡嫠婦哭。怨慕泣訴、悲傷歡喜,似有若無。

    張召靈吹著笛,表情肅穆,和平常嘻嘻哈哈的態度大異其趣。

    忽然間笛聲陡轉高亢,跟著嘎然而止。

    「什麼人!?」張召靈舉笛做劍,一臉戒備地道,「膽敢打擾本官吹笛的興致,哼哼,下場可不是你負擔得起…」

    張召靈話未說完,一道劍光從黑暗中竄出,朝她咽喉襲來。張召靈哼了一聲,身形微側,靠著絕頂輕功避開,「這種程度的劍法也敢拿出來?你是在關公面前耍大刀啦!」右手探出,便將對手的長劍奪了過來,立刻回了一招『鳳凰鳴空』,「是你嗎?趙十一!?」

    「好『摘月手』!這是朱雀門獨有的空手入白刃絕技吧!」對方長劍被奪毫不在意,腰間長槍一抖,槍鋒如風一般,閃過張召靈的長劍,抵住她的喉頭。

    這鬼神莫測的槍法,這江湖上也就一人會使了。

    「蛇槍男,你幹什麼?」張召靈架開蛇槍,臉色微微一沉。

    黑暗中,史清懶洋洋地笑道,「張大人,這是回禮啊,之前你不分青紅皂白地朝史某又劈又砍,不給您點教訓,不符合史某人有仇必報的原則。」

    張召靈嘿了一聲,「教訓我?你想怎樣?打我手心嗎?」

    史清哈哈大笑,「打手心倒是不必…」手中長槍一抖,蛇槍突然收了回來,「只是想在領教領教張大人的甩劍絕技!」也不等張召靈答應,一招『蛇牙三槍突』襲來,剎那間槍影幢幢,壟罩住張召靈中路各處要害,槍鋒殺氣滾滾、暗藏機鋒,當真是毫不留情。

    張召靈又驚又喜,一邊揮舞長劍回擊,一邊道,「喂喂,史清,你以大欺小,還用偷襲,太卑鄙了吧!」

    「我身為老前輩,你這年輕力壯的後輩禮讓我幾招,不算過分吧?」史清笑道,蛇槍上內力迸發,每刺出一槍都有幾百來斤的力道,「張大人,您老再分心答話,我可要不客氣囉?」

    「哈,我倒要看看你怎生不客氣了!」張召靈陡然一聲清嘯,甩劍出手,身周立刻被白影與劍光組織出來的大網層層包覆起來,正是她獨創的甩劍絕技中的防禦招式,「你破得了我這招『勾玉』,再來以長輩自居吧?」

    「嘿嘿,小輩膽敢無禮!」史清大笑,「且看史某『橫掃中原』!」手中蛇槍舞動起一道道黑影,卻是將北晉著名的鞭法化入蛇槍之中,朝張召靈砸去。不料這招『勾玉』所組織出來的防禦網實是非同小可,史清貿然突進的結果,就是長槍才碰到繫著甩劍的白布,上面蘊含的上乘內力立刻就將蛇槍盪了開來。

    看到史清駭異的表情,張召靈露出得意的笑容,「初入中原便即失利,晦氣啊晦氣。」

    史清哈哈大笑,讚道,「不虧是女閻羅,果然好本事…」隨即眼中精光一閃,喝道,「不過先機的喪失,可以換來對敵人的了解…『黑蟒碎玉』!」蛇槍呼的一聲,轉將過來,槍尖所向正是張召靈的劍招中最脆弱之處。

    看到史清這麼快就參悟到這招的破法,張召靈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露出狂熱的表情,不待劍招使老,隨即變招。史清也毫不客氣的以『蛇舞』還擊。

    兩人都以快攻著稱。不過彈指之間,黑影白光便響起如碎玉般叮噹亂響,兩人先先後後各自迭遇險招。然而這次交手,雖遠比上次不明就裡的亂鬥還要更加險象環生,兩人卻比上次交手更加歡喜。

    兩個狂人,因為這次的全力相殺,反對彼此更加欽佩。

    終於,不知道在第幾百招,蛇槍和甩劍終於互相纏成一團,變成了比拚內力的局面。兩人相視一笑,各自撤了內勁。

    「呼哈!太痛快了!」張召靈跌坐在地上,呼呼喘氣,雖然顯得有些疲憊,但兩頰紅通通的顯得很是興奮。

    「張大人有興致,史某可以再奉陪一次。」史清慢條斯理地道,手中忙著把被甩劍的白布困住的蛇槍救出來。

    張召靈雙手亂搖,「別別!今天才跟老烏龜比過一次內力,一天消耗那麼多次真力我可受不了。」

    史清哈哈一笑,「張大人…」

    「算了算了,叫我召靈吧,」張召靈嘻嘻笑道,「要讓蘇家姊姊知道我讓你叫我張大人,她非抽了我的皮不可。」

    「呵呵,知道就好,」史清狡猾地一笑,隨即正色道,「召靈,今天對付歸志誠和高偉那一手做的很漂亮。現在敵眾我寡,多一個失去威望的首領,遠比多一個死了但值得紀念的首領,對我們要有利。」

    張召靈樂道,「嘿嘿,我是聽說了你對付游文樂時的手段,這才想到這手,怎麼樣,學得還不賴吧?」

    「哈哈,奈何是現學現賣啊!」史清搖搖頭笑道,「哎,不過你廢去他們功夫的手法比我漂亮多了,那樣的快劍我可做不到。」

    「想學嗎?我可以教你啊?來,叫師傅?」張召靈得意洋洋地道,露出自居為師的架子,倒也頗有那麼點意思。

    史清聳聳肩,「你的武功我學不來,太霸道了,跟我的性子不和。」

    「啊啊,那倒是,你的都是詭奇的路子,讓人覺得很討厭。」張召靈直言不諱地道。

    史清也不以為忤,淡淡然地道,「呵呵,是嗎?不過,你的武功雖然陽剛氣很重,但不知道為什麼,卻有種鬱鬱寡歡的氣質,卻是令人難以索解…?」史清的語氣十分輕鬆,顯得漫不經意。

    張召靈側著頭,觀察了史清半晌,跟著嘖嘖兩聲,「好卑鄙啊…」

    史清一愕,「卑鄙?什麼好卑鄙?」

    張召靈站起身來,朝史清笑了笑,「你啊,明明靠著很大的情報到處網搜羅情報,卻假藉著武功的名義挖別人的心事,未免太老奸巨猾了點吧?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關於我的流言,想趁機證實一下啊?嘿嘿,這招對蘇姐姐可能有用,我張召靈可沒那麼容易騙啦!」

    「咳咳,你想太多了吧?」史清臉上一紅。

    「哼哼,我就說,剛認識蘇姐姐的時候明明是個神仙一般的人物,怎麼後來卻越來越奸詐狡猾,好權奪利,原來都是你害的啊…嘻嘻,你想知道,我偏偏不說!」說完,張召靈飛躍上樹,自顧自地繼續吹起笛子來,不再搭理史清。

    史清無奈一笑,搖搖頭道,「奸詐狡猾我認了,但好權爭利這點,在怎麼算也不該安到我頭上吧?張『大人』?」

    張召靈不答,只是吹著笛子,但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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