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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個鞋櫃上的故事(04)

     

      他小心的護著懷裡的硬皮紙箱。

     

      那個女鞋匠就像傳聞中的一樣好,交貨也非常快,才兩天就做好了那雙鞋子,而且作工精緻,絲毫沒有被時間壓力影響。

      自己是看不太懂鞋子的好壞,但至少可以從整齊的車線,和上等的皮料觸感察覺到,這雙鞋,絕對不只十個銀幣,自己能用這樣的低價換到,一定是神冥冥中有所庇祐。

      想到這裡,他在胸前劃了一個聖十字,腳下卻不停疾走,如果沒有記錯,里歐娜在明天的黎明,就要出發了。

      會在那裡的吧!傑瑞心想,在這個夕陽時分,她一定在那裡的。

     

      他爬上那個小小的山丘,看見穿著裙裝的她,陽光染得她一身橘紅,留長的紅髮又已剪去,里歐娜側向著自己,兩手卻佇在十字劍上,她歛著雙目,如一尊美麗的雕像,好似在這裡已經站了幾百個歲月。

      他想出聲喚她,又覺不妥,只是輕手輕腳的靠近,在她身邊停下。

      里歐娜轉過頭,淺淺笑著。

  

      「去哪了?我等你好久。」

      「噢,去辦些事情。」

      「跟我來好嗎?我有東西想給你。」里歐娜說著,拉起了傑瑞的手。

     

      她拉著傑瑞走過草地,往城裡的大廣場走去,那兒今天升起了營火,為明朝要出征的將士祈福,很多婦人圍著圈,跪在石頭地板上為她們的兒子丈夫祈禱,里歐娜輕巧的穿過了她們,到一個較為僻靜的邊角,她坐了下來,拉著傑瑞面對著自己。

      「那個,我也……」傑瑞好不容易逮到空可以說話,正打算拿出鞋子。

      「傑瑞,我這次去,不定能回來。」里歐娜嚴肅地說。

      「所以,你收下這個,好嗎?」她又說。

  

      低頭看著她遞過來的紫色絨布包,傑瑞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收下,那包上用金絲粗略繡著里歐娜家族的徽記,看起來沉甸甸的。

      「若我沒回來。」里歐娜輕聲說。「就打開它,到另一個城市去吧!」

  

      聽見她這麼說,傑瑞瞪大了眼睛,把里歐娜的手推了回去。

      「等妳回來,再給我。」他堅定的說,打開了懷中的紙盒子。

      「而這個,是我要給你的。」他笑著,把鞋子給出去。

     

      里歐娜愣了一會兒,看著盒子裡那雙美麗的鞋,她顫抖著捧起鞋子,看見鞋身上隱約繡著的JC標記,不用穿上她也知道這雙鞋會完美的吻合自己的腳型,她端詳這雙鞋好一陣子,然後,無法遏止的哭了起來。

      「里歐娜?」傑瑞輕喚著。

      她搖搖頭表示沒事,想講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來,淚水不由自主的不斷滑落,天色越來越暗,她索性閉起眼睛,還是無法阻止從她藍綠色雙眼湧出的淚珠。

      「收下這個,然後明天早上到大教堂好嗎?」過了半响,她終於從自己哽咽的喉中擠出聲音來,再次把絨布包塞在傑瑞手上。

  

      傑瑞搖頭,還是不肯收下,他有種感覺,好像收下,里歐娜就真的回不來了。

  

      「你不要因為包包醜就不收嘛,那是我親自繡的。」她又哭又笑的說,直接把包包放進傑瑞的懷裡。

      「就當是鞋子的謝禮嘛!」她又加上一句。

     

      傑瑞還是屈服了,誰叫她是公主殿下呢?真要撒起嬌耍起賴,根本無人能敵,他也答應明早要去大教堂,里歐娜說替他留了位置,甚至還有邀請卡,他這幾天不在城裡,不知道會是什麼大事,不過他猜是類似出發前的祝福儀式。

  

      他徒步走回自己住的小屋,他可沒辦法送里歐娜回家,只得各自在廣場分手,這幾天奔波實在是累壞了,他想,明天得穿的正式一些,一面想著一面把自己丟上臥鋪,傑瑞閉上了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隔天早晨太陽並沒有露臉,天邊灑下了細細的雨,傑瑞猶豫的在教堂門口把邀請卡拿給守衛,便被領著到了教堂架高的二樓平台,從那裏可以看見整個祭壇,他見教堂大殿的中央有一把猩紅鑲金的椅子,他知道那是王座。

      「原來國王殿下也會出席啊!看來他是平安無事的回來了。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里歐娜還得繼續打仗……」他小聲的咕噥著,沒有人聽見他的自言自語。

  

      接著,主教走了出來,原先充斥著細語的教堂瞬間突然沉默下來,然後他看見里歐娜,一身華貴的禮服,背後有著猩紅色的披風,傑瑞卻只在意她的腳——沒錯,正穿著那雙新鞋,想到這不由得輕笑了出來,立刻被旁邊的婦人給了個白眼,不過他才不在意,里歐娜可是穿著自己送的鞋子呢!

  

      不過,接下來的發展,完全出乎他意料。

  

      主教站上了檯子,然後緩緩的開口,傑瑞沒聽清楚前面,只聽到那段讓他震撼的文字。

  

      「……以神之名奉里歐娜‧歐文‧卡特萊爾為吾主,而在場的各位均為見證,今日為吾君加冕之日……」主教用毫無起伏的語氣說道。

     

      里歐娜成了他的女王,在今天。

  

      傑瑞覺得自己的胃在翻攪。

  

      好想吐。

     

      他眼睜睜的看著里歐娜跪著接受加冕,而後坐上王座,舉手接受文武官員的跪拜,再看著她起身,走到檯子前發表演說。

  

      「這是個艱難的時刻。」里歐娜的語氣有些顫抖但堅定。

      「我的父親,卡特萊爾家第九代的君王,被那些可恥的人以卑鄙的手法殺害,我們必須復仇,我們必須作戰,不能讓人覺得我們會對此悶不作聲,前些日子我們獲得了長足的勝利,但這並不值得被誇耀。」

  

      她停下來,環視全場。

      「我將以第十代君王的身分,帶領我們最英勇的戰士走向最後的勝利,除非我們的敵人都被消滅,除非他們的君王,用他的頭顱來祭祀我的父親,否則我們戰士的馬蹄將不會停下,我們的長劍和盾牌將為捍衛家園與尊嚴舞動。我們將奮戰到至死方休。為了榮譽!」

      里歐娜語畢,全場吶喊著那句讓傑瑞相當不舒服的標語,里歐娜只是個女孩子,這些大人卻在她加冕後像看見了神蹟一樣瘋狂?

  

      即使加冕為王,她還是本來那個里歐娜,並不會因此獲得刀槍不入或是什麼神奇的力量,即使加冕為王,她的本質也還是一個少女啊!

  

      「所以,出發吧!卡特萊爾的勇士們,今天是我的加冕之日,也是我們踏上征途的日子,讓我們榮耀這座城市,榮耀你們自身吧!」里歐娜又說。

  

      騎士們歡騰,如搭在弦上的箭矢一般高張,他們簇擁著里歐娜,傑瑞看著里歐娜進入後面的小房間,不久換了全身的鎧甲出現,看來她是早把裝備備在後方的。

     

      得阻止他們,是他腦中沒有理由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傑瑞推開在他身邊的婦人,推擠著下樓,群眾都陷入一種情緒之中,婦人們拿起手帕揮舞著為戰士們送行,一些男人把帽子脫下來放在胸前致意,沒有人有想移動的意思,他用盡辦法好不容易下樓,卻因為衛兵管制大門讓里歐娜先行通過而落後,傑瑞不死心,他又擠到教堂外,沒想到教堂外擠了更多無法進入教堂的民眾,大家都在外頭守著,等著為他們英勇的新女王致意歡呼。

     

      「里歐娜!里歐娜!」他只得放聲大喊,但四周實在太吵,人實在太多,他們的距離越拉越開……他幾乎已經不抱希望了。

  

      然後像是夢一樣,里歐娜卻突然回頭了,迎上了他的目光,雖然只有一瞬間,她那美麗的綠色眼眸,比最蒼翠的森林還要深,那是一個戰士的眼神。

     

      他突然停下,站在原地,任人群推擠過他的身邊,他們如水流一般源源不絕,他們都想貼近女王的身邊。

  

      他明白,所以無法再往前,雨打濕了他和她的髮梢,傑瑞就這樣看著里歐娜甩著披風離去。

  

      捏緊了手上的紫色小包,傑瑞轉頭,遠離出征的兵士,許多人和他擦肩而過,但他只是繼續低頭向前疾行,不顧被碰撞到的人發出的咒罵聲,回到了馬廄,他拿起刷子和水桶,開始用力刷洗地面。

      「你搞什麼東西?」他躺在馬廄睡覺的爸爸問,醉醺醺的,一如每個過去的日日夜夜。

      「她們回來前,得備好休息的地方。」傑瑞聽見自己的聲音笑著回答。

  

      笑著。

  

      可是為什麼臉頰上會濕濕熱熱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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