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T 閃亮星─妖靈稿件大募集

千年人魚(上)

      在我大學的時期,班上有個很受歡迎的女孩。

      她很少在學校內談起關於自己的事情,但始終都給人開朗、好相處的印象。在一所學校裡多多少少會有幾個這樣理所當然什麼都很優秀的出眾人物。

      在上課的時候她總是選坐在角落靠窗戶的位子,靜靜地凝望著窗外,在她猶如精緻雕刻藝術般美麗的容顏上,一直都會帶著一抹淺淺地笑。她那種無法言喻的神秘感,很難讓人不注意到。

      連像我這樣專注於課程與學習的人,偶爾也會不自覺得望向她發愣。每當我看得出神的時候,她便會注意到我的視線,轉頭對我微微地笑。

      那樣的笑容令我感到不知所措,所以我每次都會很快的撇過頭,避免與她交目。

      後來,我再次回頭看她的時候,卻只會見到她看起來一臉寂寞的看著窗外不知何處的遠方,那樣的畫面,會使我心頭一緊。

      那是一個很遠很遠的神情。

      不知為何的,也讓我感到寂寞起來……

      想起關於她的事情,我都會有一種澎湃的高亢情緒。

      在我和同寢的好友談起這些的時候,總會被調侃:

      「應該是錯覺吧!」

      「你愛上她了嗎?」

      「她很受歡迎,我想你去也只是被打槍的。」

      「那樣女神般的人物!想追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早點放棄……」

      許許多多的事情,都證明我們遙遠的距離。

      對於被眾人矚目的她,我們幾乎沒有任何的互動。所以,這都只是我的妄想嗎?

      我是不是喜歡上她這點,說真的我並不是很明白。但如果不是喜歡,可能是她的與眾不同,所以才讓我很習慣的會跟著她的眼神飄移嗎?

      對於她,好幾次的衝動和壓抑,在我心中徘徊不去。但是,我始終告訴自己:       我只要專注學習就好了,畢竟連課業我都不是像她那樣的天才,這樣的我只能不停努力。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在她身上做停留……

      我和她,就像兩條不相干的平行線,無論如何也不會交錯……

      也或許在我心中很小很小的角落裡,我只是不想受到傷害。

      但即使我知道我應該怎麼做,我的目光仍然無時無刻的追尋她的身影……

      有一次,我和她被老師找去幫忙校內事務的時候,在只有我們兩人的走廊上,是我們頭一次說到話。

      那時走廊的地板被黃昏的顏色染了一地,把周圍的影子拉得很長,映照著沒說話的我們,緩慢步行在走廊的聲音,卻更顯得安靜無聲。

      我們一前一後的走著,正當我感到這段走廊就像沒盡頭般,我被這窒息般的氣氛壓得只想快步離開她身邊時,卻突然聽她開口對我說話。

      「今天辛苦了。」

      那聲音很輕柔,沒有夾雜太多情緒,聽起來很虛幻。頓時,我的內心中不想明白的距離感,有種被狠狠地證實的感覺。

      可怕、很可怕的念頭在我心中燃起,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我愛上了一點也不瞭解的她。

      我開始掙扎,充滿無數的為什麼在我心中擴散開來……

      「是啊!今天辛苦了,被那個老師喚來喚去的,妳也累了吧?」我還是走在她的前面,壓抑著心中起伏的情緒,接她的話,卻沒轉頭看她。

      「嗯、雖然很忙碌,卻很開心。」

      「只是……就快畢業了,一想到認識四年的同學就要分別了,好寂寞喔。」突然,她的腳步聲停下來了。當我回過頭看她的時候,她的眼神直直地盯著我,嘴唇微顫地問道:「畢業之後,你想做什麼呢?」

      我沉默片刻,用自己認為平淡地回道:「我想當警察。」

      「是你的夢想嗎?」

      「是。」

      「很棒的夢想哦!」

      她笑了,是我從沒看過的笑容,就像是打從心裡的為我高興一樣。

      我疑惑了,我又再妄想什麼了嗎?

      「就像正義的伙伴呢!」

      「現在沒有人會這麼說了吧?」

      「也對……」

      我一直回答的很冷靜,可是卻有種:「我只是拼了命的在逃避什麼……」的感覺。在我覺得有些懊悔的時候,她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又接下去說。

      「人總有一天會死,但死明明是自己的事,卻不能由自己所決定如何死,是不是有點殘酷呢?」

      「我覺得很意外會從妳口中說出這樣的話……」

      「是嗎?」她的語調突然變得有些悲傷。

      「如果我要面臨死亡的那天,你已經是個警察了,能不能用你的槍奪去我的性命?」

      「那我也會因為殺人而判刑吧?多多少少也是犯罪……」

      「說的也是呢!」

      她突然笑了,卻莫名地,我感覺不出她是笑著的。

      她的言語對我來說是很深刻的震撼,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我很純粹的覺得我不想殺她,我也不可能會殺她的……即使不會屬於我,我仍希望她好好的活著,得到幸福……不能殺的原因,是因為我愛她!

      我彷彿在這樣的掙扎中,來來回回的循環著。

      「我想,在這個世界上誰都可以奪走別人的生命,但那個人不會是我……」

      她沒有回答,只是轉過了身子,看著窗外夕陽下跑動的人影,我們都沉默了,許久。

      「我先走了,再多停留,這裡就會變得很黑了。」她背對著我說。

      「要我送妳回宿舍嗎?」

      她愣了愣,轉頭看著我,嘴角微微地上揚,搖頭說:「不用了,等下我的男友會來接我,看你送我的話,肯定會誤會的。」

      一陣酸澀,我苦笑卻答不上一句話。

      我沒有看她,直到她轉身離去的腳步聲在空蕩的長廊中迴響時,我才目送著她的背影走遠。

      我們分別在那個黃昏的走廊,她被光線照射呈現栗子色的長髮,在她輕輕地撥弄中,露出白皙的頸部和在那頸上硬幣大小的痣。

      我望著那顆痣,直到看不見她為止。

      「痣……?」

      那天,她說的話都讓我很難明白,和她的外表一樣,盡是些高深難測的。儘管如此,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把這些只屬於我和她的內容,放在心中最深處的地方,小心的保存著。

      打從那天起,我們就再也沒說過任何一句話,我也投入了準備警察考試的學習之中,再也沒有抬頭看她。

      我害怕,看著有喜歡的人的她,她的一舉一動與喜悅都是為了別人,一想到這些,都會讓我很心痛。

      但那天之後,她還是如往常一樣,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彷彿那天的經歷,是我所做的一場夢般,一點可以追尋的痕跡都沒有。

      她一如既往,總是笑著。

      持續到我們畢業。

      畢業之後,我常常作到同一個夢。

      是個一直在追尋的夢。

      夢中的我在追尋一個感覺很重要的東西,每當以為找到的時候,卻墬入了又深又冷的海水中,看也看不清。留下快窒息的我跟不斷往上飄的泡沫……

      我醒來的時候,無論怎麼回想,也不記得夢中所追尋的事物為何,感受到的僅有無比空虛的失去感和臉頰還是溫熱的淚水。

      每次我作到這個夢後,就會突然很想她……

      現在的她人在哪裡?過得好不好?

      也許就像夢中的追尋一樣,在我所無法到達的地方吧……

      過了幾年,我總算成為專司處理刑事方面案件的警察。最近我所接下的一個偵辦工作,便是協助其他員警調查一個離奇的連續殺人事件,並以抓到兇手為目標。

      前幾天的工作居多是在資料室翻閱關於事件的記錄資料,掌握對事件的初步了解與之後進一步的偵查方向。

      此案件兩個月內的受害對象有七人,共同特徵為二十到三十歲間的年輕男性。

      判定連續殺人是因為死者都以相同的怪異手法死亡。

      「學長,沒有這些死者的死亡時的照片嗎?」我抬頭看向身旁整理著資料櫃的學長,比了比我手中的案件資料。

      「你大概不會想看,我看到後可是吐了三天耶……」學長面有難色的看向我。

      「就算是這樣還是要讓我看看啊!不然我怎麼配合偵查辦案。」

      「嗯……你最好有心理準備。」學長從架上取下一本資料夾遞給我。

      「學長,你這麼膽小還能做警察嗎?」我嘀咕了幾句,翻開資料夾。

      零亂的一疊照片紛紛落到地上,明明是重要的案件,局裡的人怎麼那麼馬虎呢?

      當我撿起一張,映入臉廉的是個充滿血跡的現場,死者宛如被利器切開一般,身體的部位胡亂地散在地上,頭顱眼睛被挖掉了,骨頭和濺滿血的碎肉掉得到處都是,是十分殘忍且恐怖,另人心驚的畫面。

      我倒抽了口氣,看向學長,學長只是無奈地看著我,一付「我告訴過你了」的表情。

      「怎麼會有這樣的現場,這個兇手真是太狠毒了。」

      「最糟糕的還不只如此,你所在看的那張現場照片除了那個死者外還有另外一人,原本我們認為是兩個人發生爭執互砍對方,但奇怪的是完全找不到犯案的兇器,死者的眼睛都下落不明,法醫將屍體組合起來還發現現場的血量、屍塊數量都不對,好像少了很多。」學長顫抖了一下接著說:「如你所見,類似的案件還不只一件,所以才判定為連續殺人案件。」

      我點點頭,看著學長。

      「只是說也奇怪,這個案件太完整了,沒有目擊者,指紋採集和監視器也沒有相關的情報,可以說無處不是疑點。」學長拿起桌上已經冷掉的綠茶,一口飲盡,接著說:「我還蠻不想碰這個案件的,實在太詭異了……如果你想進一步瞭解的話,下午其中一個被害人的女友會來警局配合偵查,你有興趣就去看看吧!」

      午休時間一過,我動身前往觀看被害人的女友。

      過了走道的轉角,看見一個女人從偵查室出來。有一瞬間,讓我覺得是很熟悉的背影……我居然在工作的時候思念氾濫了嗎?我不禁搖搖頭,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可笑不已。

      我三兩步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問:「妳就是被害人的女友吧?我是處理這個案件的刑警。」

      聽到我的聲音,她身體微顫,轉頭看向我

      是她!

      誰告訴我……我瘋了嗎?

      幻覺實現了?不、不對啊……怎麼回事?

      她就是被害人的女友嗎?

      我呆住了。

      連剛才作勢拍她肩膀的手,也忘了放下,佇立在半空中。

      許多的疑問一股腦浮現上來,但我卻只想仔細地看看久違的她。

      從那之後過了很多年,她的外貌變得更成熟漂亮。但即使有些和以前不同,那仍舊是我所一直想念的她……

      「……」我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她卻像看到海中的浮木那樣,拉著我的袖子,蹲下來遮著臉大哭起來。

      因哭聲而注意到這裡的同事,紛紛投以奇異的眼光看著茫然的我,使陷入混亂中的我更不知所措。

      「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聊聊吧?沒想到會再見到妳……」我從口袋掏出皺成一團的手帕,彎下身遞給她,說:「雖然皺了點,但確實是乾淨的,妳拿去用吧!」

      她不發一語,僅是顫抖著接下我的手帕。

      「去附近的咖啡店如何?妳應該不喜歡坐在我們局裡的偵查室聊天吧?連我都覺得那一看就是讓人無法放鬆的地方。」

      「嗯,謝謝……」她扶著我的手,緩慢的起身,用手帕拭去了眼淚。

      出了警局後,我們並肩走了一段路。我推門進了咖啡店,向店員點了兩杯熱紅茶,便選在店內角落的位子坐下來。

      她盯著冒著熱氣的紅茶,用攪拌棒在紅茶中攪和了很久才開口說話。

      「謝謝你的手帕……」她小聲的說。

      「不會、現在好多了嗎?」

      「好多了,只是……沒想到會見到你。」她啜了口熱紅茶。  

      「若不是妳的反應,我以為妳已經忘記我了。」我苦笑的回答。

      「我沒有忘記,一直都……」她欲言又止,但搖搖頭,沒接著說下去。

      「我也一直記得妳,但妳給人印象很深,要不記得也很奇怪。」我搔頭笑了,她僅僅幾個字,卻讓我很開心。

      「你真的當上警察了,看起來很可靠,真是適合你。」

      「是嗎?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遇見妳……那個去逝的是妳……」

      「就像你見到我的時候問的一樣……死者是我的男友。」

      我知道她會怎麼回答,但就是會讓我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失落感。

      「這樣嗎?妳應該很難過吧。抱歉、我想瞭解案件,恐怕反而要讓妳回想那些使妳難過的事情……」

      「我沒關係的,我會就我所知的盡量回答。」她勉強擠出笑容告訴我。

      「雖然時機不太好,但能告訴我妳對案件瞭解多少嗎?」

      「其實我知道的很少……」

      她沉默地低頭看著手中的咖啡杯,接續著說:「我才剛和他交往,時間沒有很長,彼此都很忙碌,但我們還是盡可能的找機會見面。」

      「在案發的那天我在家中和鋼琴老師一起練習鋼琴,因為過不久有個重要的大型比賽,為了準備那個比賽,那段時間我幾乎沒有出過門。」

      「在那之前他並沒有告訴我他那天有要去哪,我對他的朋友瞭解很少,所以也不清楚那天另一個死者和他是不是有什麼糾紛……」

      「所以妳是警方聯絡才得知的嗎?」

      「對……」

      「妳看過現場嗎?」

      「沒有……我到場的時後,警方說那是很駭人的畫面,也怕我進去會破壞現場,只和我簡單的做了形容,沒讓我進去。只聽他們敘述,我也明白那是多恐怖的畫面,所以也沒有再勉強員警。」

      「這樣也好,局裡還有些有神經的人。不然那對妳來說打擊會太大了,我也覺得那是相當令人絕望的情景……」

      她點點頭,並沒有接著說下去。

      我輕拍她的肩膀說:「沒事了,如果還有什麼情報,可以記下我的手機號碼,隨時聯絡我。有需要的話,其他我能幫上的事情,我也會努力幫妳

。」

      「在發生那件事情之後,我一直都投入彈琴中,音樂讓我的心情平靜很多。雖然說完全不難過有些勉強,但過了這麼久,我也知道不應該繼續悲傷下去。」

      她擦去眼角的淚光,表現振作起來的樣子,微笑著說:「我們聊聊其他事情好嗎?盡說些傷心的事情,明明是久違的同學,莫非你和你們局裡的員警一樣,只把我當作案件的關係人嗎?」

      「也不是這樣說……」她這麼一說,讓我感到有些羞愧。

      「只是以前學生時代也沒什麼接觸過,我們這些男生都把妳視為高不可攀的女神,像我這樣無聊的男人,除了辦案認真以外也沒什麼長處。真要說起來,確實沒什麼可以和女神聊的共同話題……」我拉開椅子,在坐下的時候笑著告訴她。

      「下次要來看我的演奏比賽嗎?就在這個月底。」她不再露出憂傷的表情,談起鋼琴的事,眼神中充滿了喜悅,讓我的心中洋溢著難以言語的情感。

      「以前我還真的不知道妳會彈琴,甚至是可以比賽的程度。」

      「是啊……就像你說的,大家都覺得我高不可攀,是個全能的天才,但我並不想成為特別的人。鋼琴是我從小就努力練習了很久,也有不想彈的時候,或是因為練習過度使手指彈出了血。我只想做好自己喜歡的事情,不過我付出的努力和所面對的挫折,別人仍然覺得我是天才……有時後讓我覺得,可以更平凡就好了,真希望有個人能跳出表面的我,只看著真實的我。」

      「原來天才也有煩惱啊……」

      「請不要取笑我……」她用孩子般羞澀的表情看著我。

      「我會去看的,邀請我吧!」

      「謝謝!這是票!」她從隨身的包包中取出了一張鮮豔印刷的紙遞給了我。

      「一定要來哦!如果有人替我打氣的話,我一定能贏下這次的比賽!」她拉著我要接過入場票的手,誠摯的看著我。

      「一定。」我回給她一個很肯定的笑容。

      後來我們閒聊了很多,直到天黑了,一同吃過晚餐後我們回到了警局,由我開車送她回去。

      她所住的地方,是棟獨立的透天房。

      「妳一個人住嗎?」房子裡沒有透出燈光,地點也有些偏遠,讓我有些擔憂。

      「嗯、我父母都在國外,目前只有我住在這裡。」

      「安全上沒有問題嗎?」

      「你在擔心我嗎?」她看著我,臉上帶著一如既往淺淺地笑。

      「我……」

      「沒問題的,附近的鄰居人都很好,時常會照顧我。如果真的怎麼了,你會來幫我的吧?」取出了鑰匙轉動門鎖。

      「是啊,我會的……」

      「晚安,下次見。」

      「晚安。」

      獨自回到家後,回想今天所發生的事情。

      我看到了從未見過的她,才發現原來以前對她的瞭解是那麼的少。為男友慘死而傷心的她、為變得更好而努力的她、深愛彈琴而熱情閃耀的她……

      每個她,一直都是我所喜歡的她。

      曾經愛著的,現在喜歡的,未來也一定會無法忘卻的……

      著迷一樣,想擁有一個人的心情,是我無法逃避的渴望!

      但是,當我緊緊握著她訴說情感的時候,會不會發現好不容易和她建立的親近,瞬間碎成一片,連在她身邊守護她,都成為無法實現的願望呢?

      尤其想到她為死去的男友傷心的畫面,就會讓我覺得渺小,平凡無奇的我,又如何取代死去之人的地位呢?

      現在我能為她做的,是找出兇手,繩之以法。

      我唯一的勝算,只有這個了吧?

      至少,我想成為她心中特別的人……

      在輾轉反側的思念之中,我睡去了。

      這晚,我又作了那個不斷追尋的夢。

      那抓不住的痛苦,就像我無法對她表明的心意,讓我感到悲傷。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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