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T 閃亮星─妖靈稿件大募集

我是魚

談起備兄,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一位深不可測的青年。雖然都在同個班級,但自開學以來我不曾跟他說過什麼話。

      契機是從一件小事開始的,那是我們班去高雄駁二參觀設計展時的事。

      儘管開學已一個多月,但我和班上同學還是不太熟,每當看見他們打成一片,心裡總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遊覽車的座位安排是觀察班上人際關係的好時機,因為通常都是自由入座。好朋友會彼此坐在一起,而還沒有認識或熟悉的朋友的人,則沒有選擇的餘地。

      從沒有朋友這點來看,我跟備兄是很相似的。

      那天,我們一起坐遊覽車。

§

      車子開上國道一號,班上看完例行的行車安全影片後便開始聊起天來。但我跟備兄的座位卻是靜悄悄的。

      我坐在靠走道的位置,而他靠窗。

      同學一拿起麥克風似乎就性情大變,氣氛十分熱鬧。我只是在一旁靜靜地聽他們唱歌,享受著熱鬧的氛圍,並不覺得悶。

      反觀我跟備兄,我們什麼話都沒聊,他只是默默地一直看著窗外的風景,突然,我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說不出的寂寞。我想起不久前,我還是國中生時。自己跟身處的團體間就像兩個陌生人,沒有任何關聯。尤其學校又無法隨意離開,如此寂寞就會伴隨你到畢業,我知道這種感覺。

      或許現在的我仍然相當寂寞,而我只是假裝享受這氣氛,假裝自己是這團體的一員,其實我跟他一樣,都是被遺忘的人。

      「嘿,你怎麼一直看著窗外?」我終於忍不住問,音量只有兩人聽得到。

      他只是呢喃一下,連頭也不轉,繼續看著窗外的景色。

      「老兄,回個話啊。」我開始有點火了。

      「喔。」那顆背對著我的頭只丟出如此簡單一個字,但這根本算不上對話。

      「再囂張也別這樣吧,你當自己一直看著窗外很酷、很帥嗎?」我一不小心就露出國中時的說話習慣,那時常看相聲瓦舍的表演,自然而然就把相聲的口吻學起來了。每次聽他們講相聲,總能讓我笑得開懷,忘掉現實的不快。

      「沒有啊。」

      他絲毫不帶情感地回答,聲音沒有什麼抑揚頓挫,宛如機器人般死氣沉沉。

      「話說你怎麼一直看著窗外?」

      「我是魚。」

      「什麼東西?」我無法理解為什麼他突然冒出這句話,但至少這還稱得上是對話。

      於是我也將視線投往窗外的景色,這一看,世界瞬間改變了它原本的樣貌。

      天上漂浮的雲成了浪花拍打著太陽,天空是海面,地上的青山綠樹成了美麗的珊瑚礁……

      但這景象只持續了一剎那便消失了。

      我這才稍微理解,備兄剛才說的「我是魚」

      腦海裡突然浮現小時候海底總動員的畫面。

      這人還真有意思!

§

      車子很快來到了高雄駁二,那是個看起來像廢棄倉庫的地方。(事實上它就是廢棄倉庫。)

      入口處可見許多遊覽車及攤販,這才讓我確信這裡的確是展場。因為靠海,海風不時吹來,但我還是覺得熱。

      不是我愛偷窺,應該說觀察他人的行為是人的習性。

      備兄在做什麼?

      他的眼神不與任何人交流,而是仰望遠方的天空。

      海裡的魚在看著天上的太陽嗎?

      想到這裡,腦海突然出現許多想法:魚的生活有什麼意義?它們一生似乎只有覓食、繁殖、覓食、繁殖……

      那些生活沒有目的的人們不就像這些魚嗎?

      對於「我是魚」這句話我又有更深的了解,備兄想表達的是這層意思嗎?但他又不像會想這麼多的人,應該是我想太多了。

      在入口拍張團體照後,班上同學便各自分散。在各個倉庫中穿梭的我,突然有種自己是鄉下人的自卑感。這時在人群中,我看見備兄走向一旁的自行車道。接著,他莫名其妙地跑了起來。不知怎麼地,我也追了上去。就在我體力即將耗盡,快追不上他時,備兄突然停住,並回過頭來笑著看我。

      可惡的傢伙,他早就發現我了。

      我氣喘吁吁地走到備兄身旁,他兩眼一直盯著賣枝仔冰的老伯。

      沒有光鮮亮麗的店面,不過是小巷裡的一般住宅。取代店員的是一位戴著斗笠,坐在躺椅上拿著蒲扇搧風的老人。

      我想他是想吃卻又沒錢吧。

      「想要什麼口味?」賣枝仔冰的老伯笑著問我。

      可能是今天心情特別好吧,平時吝嗇的我心血來潮打算請客。

      「你想吃什麼?」我邊看著冰櫃裡有哪些口味的冰棒邊問。

      他有點驚訝地看著我,然後用手指著葡萄香檳口味。

      我向老闆說道:「老闆,兩隻葡萄香檳。」

      可能是備兄在冰櫃前站太久影響了生意,老闆斗笠下的表情似乎不怎麼好,甚至有點奇怪。

      付完錢後,我們倆走到一旁的樹下開始吃起冰來。

      吃到一半,我抬起頭來看看身旁的備兄……他不見了!

      「好樣的,吃完東西就拍拍屁股走人啦!」我儘管生氣,卻找不到可以出氣的對象。

      回程的車上,備兄早已坐在原本的位置上睡著了。

      難得來一次設計展,他卻在這兒虛度光陰!

      我擱下心中的抱怨,看著坐在身旁的備兄。

      「我是魚……嗎?」

      我閉著眼睛思考這個問題。

      那便是我與他第一次的互動。

§

      那次參觀回來,我們之間仍像陌生人般,沒有任何交流,他與這世界彷彿有著深深一道鴻溝。我想即使沒人去打擾他,他還是能在自己的世界中活得好好的。

      但難免令人在意,畢竟人總要活在社會上,不可能完全不與他人互動。

      要是有人能幫助他從這樣的世界中走出來就好了。

      抱持著這樣想法的我,終於決定在一次放學後找他好好聊一聊。

 

      「小嘉,放學要去一中街逛嗎?」

      在我早早收拾好書包,準備去攔截備兄時,一道開朗的聲音叫住了我。小娟是我參觀設計展回來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也是一位很愛聊八卦的女孩。如果老實說我等等要去找備兄,她肯定會小題大作。

      「不,最近快沒錢了。而且我等等還有事。」我婉轉地拒絕她,然後衝出教室,不時還回過頭看小娟有沒有在後面跟蹤我。

      幸好沒有追丟,我在趕著要回家的人群中戳戳備兄的肩膀。他回過頭來看我,我示意要他跟我來地下室的樓梯。

      地下室的樓梯在一樓廁所和教官室旁,連結到教師停車場。平時不會有任何人來,也因此成為校園中一個隱密的地方。

      「找我幹嘛?」備兄一臉狐疑地看著我,我一時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

      「哦……你還欠我枝仔冰的錢。」

      天啊,我怎麼會說出那麼蠢的話!

      「喔,好。一枝好像十五元吧。」正當備兄準備從書包拿出錢時,我急忙出手制止。

      「其實我想……」如果直接說出「我想更了解你。」這樣的話,似乎會招來誤會,於是我更正了我要說的話。

      「我想問,為什麼你認為自己是魚?」

      備兄聽見我的疑惑,他只是苦笑著。並從書包拿出小小一疊用膠水黏起來的紙。

      「這是我的故事。」他簡短地說,並把那些紙拿給我。

      原來那上面全都是他畫的圖,雖說風格簡單,看不出太多技法,但我還是一張張仔細地看。

      第一頁整頁都用色鉛筆塗滿了黑色,看不出有什麼東西。背面的字簡短地介紹故事的場景:「這裡是深海。」

      接著,在同樣漆黑的海中,出現了許多用立可白點上去的小白點。背面一樣用一行字來說明:「有許多的生物。」

      再翻頁,畫面頓時變得五彩繽紛,形形色色的魚在畫面中心打轉。但仔細一看,他們都在搶食物,大魚吃中魚,中魚吃小魚,小魚吃浮游生物。

      「這個世界儘管五彩繽紛,卻很殘忍。」

      再來的三頁,則像分鏡稿般,畫面中五彩繽紛的圈圈越來越小,而黑色最終又占據了整張圖。

      而故事在這時出現了轉折。

      在一片漆黑的深海中,出現了一條用立可白塗成的粗線。

      「在毫無希望、弱肉強食的世界中,突然有道光從上方的世界照射下來。」

      接著的三頁,畫面中的白色區塊越來越大。到了最後一張,整個畫面變成與第一頁相反的白色。

      「我相信我所期待的世界,一個毫無紛爭、歧視及各種不良行為的世界就在那道光芒中。」

      這一段像冒險開始的文字卻是這本書的最後一句話。

 

      「有後續嗎?」我抬起頭來,好奇地問備兄。但他又神祕地消失了。

      這時,我突然感受到上方的樓梯有個人在看我。我急忙向上望,卻不見任何蹤影。

§

      自從那天之後,我時常感覺到有人在看我。實在令人毛骨悚然!

 

      「小嘉,放學有空嗎?我有事想跟你說。」小娟用難得看到的正經態度問我。

      「哦,我等等還有事。你該不會又想灌輸我什麼糟糕的觀念或是什麼BL(男同性戀)的東西吧?」我半開玩笑地問,上次備兄借我看的故事到現在都還沒還他。

      「不,我是認真的。放學後,後花園等你。」小娟說完便快步離開。

      我聽到「後花園」時嚇了一跳,那是學校裡的情侶時常幽會的地方。有時我跟備兄也會在那兒聊天。當然,我們不是情侶。難道小娟發現了?

§

      放學後,我拖著猶豫的腳步來到後花園。明明是同班同學,何必特地約在這種地方?有什麼話不能在教室說嗎?

      「抱歉了,我今天是值日生,所以比較慢。」我先向小娟道個歉,但她連個「沒關係。」都沒回。小娟的態度感覺比平常還要詭異許多。原本我以為他是要來聊我跟備兄的八卦,想問「我們倆進展得怎樣?」這種問題,才把我叫來的。

      但我錯了,而且大錯特錯。

      「小嘉,我在想要不要繼續跟你當朋友。」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我頓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怎麼了,我做錯了什麼?」我蹙眉,疑惑地問。

      「我已經快受不了了!」小娟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她用力地推了我的肩膀。我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幹嘛沒事推我?」這下我也有點火了,但我沒有動手,只是站在原地瞪著她。

      「你不覺得你的行為超奇怪的嗎?成績好又怎樣,你知道班上同學現在都在背地裡笑你嗎?」她激動得眼眶都紅了,我卻不懂她在說些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

      「平常沒事你就會一個人自言自語,放學時還常常第一個衝出去。我好奇地跟在你後面,起初在地下室時以為你在跟誰聊天,但我探頭一看,只有你一個人在翻著繪本。後來……」她越說我越糊塗,但我這才明白原來那天在地下室的視線就是她!

      「等等,所以妳跟蹤我?這幾天我一直感覺有人看著我,難道就是妳?」我打斷小娟說的話,所以我跟備兄的事她都知道了?自言自語又是怎麼回事?

      「是又怎樣?」她的音量突然放大,震得我耳膜快破了。

      還來不及反駁,小娟又接著說下去。她的情緒終於潰堤,像洪水般宣洩出來。

      「每次我看見你,你都在自言自語,不知道在跟誰說話。那真的很恐怖你知道嗎?

      班上的人都認為你精神有問題,所以都不敢靠近你。你知道為什麼只有我願意跟你聊天嗎?我以為你是因為沒有朋友,想引人注意才這樣做的。但我錯了,你真的是一個神經病!

      都是因為你,現在班上也沒什麼人願意跟我說話了。你最近常感覺到有人在看你對吧?不只是我,還有班上的同學!他們都在用異樣的眼光看你啊!我不想再跟你這種人說任何話了,免得我也被當成神經病!」

      她一口氣把話說完後,便氣沖沖地走了。

      而我,只是在她身後深深地鞠躬,並說:「對不起。」

      並不是我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只是希望道歉能讓她心情好些。

§

      從那天起,小娟就真的再也沒跟我說過半句話。

 

      「備兄,小娟最近都不跟我說話了。」我蹲坐在地上,一如往常地在校園一隅與備兄聊天。

      「最近你常提到小娟呢。」備兄摸摸我的頭,露出擔心的表情看著我。

      「她是我除了你以外的唯一一個朋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沒說出小娟對我說的話,這樣可能會傷了我跟備兄的感情。

      「是嗎……」備兄露出他臉上常有的苦笑,然後嘴裡喃喃唸了什麼。

      好像是「對不起」。

      為什麼他要向我道歉?

      同時,我又感受到有視線正盯著我瞧。

      翌日,上完體育課回到教室,我發現自己抽屜裡有一張相片。似乎是上次去高雄駁二時拍的團體照。

      是誰那麼無聊?

      拿起相片一看,「怎麼會……」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備兄不在這張相片裡!

      那時他明明也在一起拍照,難道小娟說的都是真的?備兄真的不存在嗎?

      我十分在意上午抽屜裡放的相片,是誰放的?他為何要這麼做?

      「備兄,雖然這麼問有點失禮。但我想問,你是幽靈嗎?」我鼓起勇氣,好不容易才吐出這句話。

      但他一臉納悶地看著我,然後皺著眉頭苦笑。

      「什麼傻話?」

      於是我拿出早上在抽屜裡發現的相片,指著我身旁的背景,那是原本備兄站的地方。

      「這相片上看不見你啊!」

      「有可能是誰惡作劇,改過這張相片。」備兄的態度異常冷靜,令我感到詭異。

      「那我問你,除了我以外,有其他人跟你說過話嗎?」我努力克制自己激動的情緒,盡量保持平常的表情。

      「沒有,但這又證明什麼?」備兄語氣依然不變。

      「如果……」

      接下來說的話,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如果除了我以外沒人能證明你的存在,那你不就是我腦海裡的幻想嗎?」

      接著是一陣沉默。

      過了半晌,備兄才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動作。

      「哈、哈哈……我投降了。」

      我對他這舉動感到詫異,他承認了?

      「所以……」

      「對,我可以說是你的幻想。但你不正是需要我,所以我才會出現嗎?」

      「什麼?」我瞪大眼睛,看著備兄現在猙獰的神情。

      「先找我搭話的不是你嗎?」

      我回想起那天在公車上的情形,的確如此。

      「那是我看你很孤單,想幫你所以才……」我突然想到,小娟不也跟我一樣?她也是想幫助我。

      「其實你自己也很孤單吧,我都知道。」

      備兄的每句話都準確地刺入我的心房。

      「我是你的幻想,但我確實存在,我就是你。繪本的故事還沒到結局,明天中午,讓一切都在綜合大樓的頂樓解決吧。」

      備兄留下這句話後,便從我眼前消失了。

§

      隔天,我都沒見到備兄的身影。他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中午,我依約來到綜合大樓頂樓。這裡也是人煙稀少,我跟備兄時常聊天聚會的地方。

      「你來啦。」備兄就站在頂樓邊緣,只要再後退一步就會掉下去。

      「你想做什麼?」我帶著警戒的眼神看著他。

      「跟我來吧!」

      突然,備兄向後退了一步,我同時往前衝。

      他就在我眼前墜落,我——沒能抓住他。

      原本向前衝的腳步又頓時停了下來。

      墜落前一刻,我看見備兄臉上露出了笑容。不是面目猙獰,反倒是一片祥和。他的眼神沒有在看我,而是我的身後。

      他在笑?

      為什麼要笑?

      這時,一陣強風吹來,我不得不瞇起眼睛。景色開始改變,周圍變成一片黑暗,眼前出現一道巨大的光,我詫異地朝那道光緩緩接近。

      繪本裡那美好、毫無紛爭的世界就在裡面。

      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不行!你在做什麼!」

      突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了我。周圍的景色又變回原樣。

      我看著身旁的風景,再往前走個幾步自己就要掉下去了。

      回過頭看,小娟怎麼在這裡!

      我呆愣在原地,「啪!」我的臉頰應聲留下一道掌痕。

      「你到底在想什麼?」還沒等我開口,她就先問我這一句話。

      「我也不知道。」我傻傻地回答。

      「大笨蛋,你不知道我有多……」話才說到一半,小娟又將它吞了回去。

      但我沒有注意,現在的我心情好雜啊!

§

      良久,心情好不容易平靜後,我才問小娟她出現在頂樓的原因。於是她扭扭捏捏地拿出了一封信,信裡寫著:

      「中午,到綜合大樓頂樓。否則你心愛的人會有危險。」

      我想,那是備兄寫的信吧。但心愛的人是什麼意思?我回頭看看小娟,才發現她臉都紅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突然間臉頰好燙,我有點手足無措地東張西望。

      「蔡嘉騰,笑什麼啦!」被小娟這麼一罵,我才發現自己原來正在笑。

      為什麼我會笑?

      突然,我聽見備兄的聲音,輕細而縹緲,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但字字句句都著實傳入我腦海中。

      「奇怪……」

      有什麼東西從我臉頰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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