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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未了03

      除了一般的對談及誘導,慢慢的我也嘗試催眠他來獲取一些他記憶深層的東西,可是他不僅眼是閉著的,連心都鎖得死緊,有的時候還會有許多誤導的門,讓我墮入黑暗迷宮之中,找不到路回來。

      療程中他不時因為身體拒絕回想起某些記憶而切斷與我的思緒牽繫,他通常會昏過去,而我也只能滿頭大汗地喘著氣,淪為回憶的奴隸。

      我想起那天我追了出去,看見女老師臉上的歇斯底里。

      「他把我當媽媽啊!每天、每天死纏著我,討厭死了!」那是內心話,我知道。

      「妳剛才為什麼不說?」我想我的聲音中應該有我想要的那種深沉的嚴厲吧。我只是在想,如果、如果她肯分點心給那孩子……

      「誰想想起那個啊!」她真是個無情的女人,我當時這麼想。「我才剛畢業耶,男朋友都還沒有,生活也還沒定下來,我才不想被一個小鬼綁手綁腳的,麻煩死了!」

      我的心奮力跳了一下。

      我不自覺地回過頭看那孩子有沒有偷偷跟出來,然後再轉回焦點,沉著嗓子道:「妳走吧。」

      「求之不得!」

      那時我真的好想賞她一拳,不過看在她是女人的份上我並沒有這麼做。

      「開車時請小心。」我甚至深刻地相信:這女人進入夢境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還是有點憐憫她。或許這就是身為醫生的天性,總之我看著她回過來的臉上有著疑惑,隨後她飛奔而去。那是我第一次那麼深刻地感受到一個人的將死。

      雖然慢了點,讓我以為這次他的夢不再成真,但女老師還是在一個月後的出遊中因煞車不及墜落山谷而亡。

      我知道,這就是他所指的:他不止殺了他爸爸而已。

      ***

      我還約談了高中的三個導師。

      高一上的退休女老師說:「他啊,很有責任感的一個孩子,班長當得很不錯,可惜成績平平。」她是個中規中矩的老師,不和學生太疏遠,卻也不甚親近,說難聽點是不想惹是生非。因此,從她口中我得不到什麼。

      一下的女老師已然離校,但光是第一眼,我就知道她一定曾試著去改變。

      「心防很深的孩子,以前一定發生過什麼事情。我試著去打開他的心,但只成功在讓他把當下的事說出來,至於更久之前的事他什麼也不肯透露。」她說:「我知道他對我最終還是怕怕的,但他開始會把事情告訴一兩個班上的同學,我相信他已經交到了朋友,至少是可以分享他的心事、同甘共苦的好朋友。」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她說她好想繼續留在學校照顧那群孩子。不覺中話題扯遠了,但最終仍是在她抽噎聲中回到主題。

      「他選了課業最重的三類。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他想當醫生。」這不用說,是幾乎所有念三類孩子的夢,「那很好啊,很有遠見,雖說他成績不是頂尖,但他很有潛力,只不過有什麼事影響了他他才會一蹶不振。可是同時我也很擔心,因為他的興趣好像在文組。當醫生,確實是很美的夢,然而那真的是他自己的夢嗎?」

      這個問題在我腦中嗡嗡作響,我不清楚為什麼,但確實起了不小的共鳴。

      「其實身旁的人並沒有給他太多壓力,他身上的壓力多是他給自己的。」女老師輕嘆了聲,眼底有深沉的痛。「他說他想當心理醫生,因為他年幼時曾一度因為某件事而接觸到心理醫生。他並沒有告訴我那是什麼事,不過他表示當初那名醫生至今他仍難以忘懷,他覺得自己也很想和那人一樣,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可是我總覺得他那樣細膩的個性最不適合的就是心理醫生。終有一天,他會因這個職業而崩潰。」

      「崩潰是嗎?」我低吟點頭同意,心底卻十分地意外。

      「他總是說他爸爸希望他當醫生,但在我看來,他高中的生活裡他父親並沒太去理會他,他卻強力要求自己去達成那個夢而不得其所。我問他有沒有考慮過要念文組,他用史地不好來回答,堅決得很!我只好告訴他:他必須找到自己的方法。反正他是個無論文組理組都能適切切入的好孩子啊,我相信他可以的!只是……那夢,恐怕真的不是他的。」

      送走這位好老師之後我陷入自己的思緒。

      我曾經也是光芒四射的學生,追著潮流在第一志願上填了醫學系——我真正的興趣呢?我真正的夢在哪,我現在已經記不得了。文憑主義社會下扼殺多少孩子的夢,經由老師的述說,我才知道早已不計其數,甚至是我自己也被捲入這樣的渦漩中,想回頭已來不及。

      ***

      下一名客人很快就到了,是他高二、三的導師,一個男老師。

      「他獨自一個被分到我的班上,而且他的適應力不怎麼強,總是一個人靜靜地看書或在走廊上散步。他的成績實在不怎麼樣,我想說看他要不要找輔導老師談談,他一口回絕了,我什麼忙也幫不上。不過我還是會定期問問他的狀況,但他總是笑笑說沒事,加上他成績慢慢有起色,我自然就信囉!」

      我不喜歡這男老師,打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讓我感到一種噁心的虛偽,笑容是假的,話用來客套,髮油的惡息停滯在空調房裡,有好幾度讓我想走去開窗,但基於禮貌,我沒這麼做。

      這時我想起我曾經問過那孩子有沒有和任何輔導老師談過,答案卻是「那些輔導老師守不住秘密」。

      「呃……」男老師被這問題難倒了,「輔導老師那麼做是為了讓我們做導師的能多瞭解學生一點啊!」

      「胡說八道,怪不得他不想去輔導室!」我怒斥,這什麼爛學校啊!本區第一男子學府又有什麼了不起,一個像樣的人都沒有。

      「不然你想怎樣?我們要的就是成績,像他功課那麼爛,根本就是班上的害群之馬!」男老師很快扯下面具露出真面目來,「他殺人干我屁事?又不是我叫他去殺的。這世界就是弱肉強食,他則是被淘汰的那個!」

      「世上就是有你這種老師才會害慘了學生!」

      「我怎樣也與你無關!」

      我們不歡而散。我開始懷疑:這老師扮演了他的心靈殺手。

      ***

      「我很喜歡高一下的老師,她在我、我們大家身上付出了好多努力,但是在她任期間我卻回報不了她,」他甜甜地笑著,有著一點點的自責,「還讓她被欺負了。」

      「被欺負?」我很意外向他問關於他的老師時,得到這個答案。

      「我、我看過二上的老師用手摸遍她全身,還伸進去她裙子裡,她的表情很痛苦的樣子。還有一次我回學校拿東西,到處都黑漆漆的,老師辦公室卻傳出奇怪的聲音。我躲起來偷看,發現老師沒穿衣服被壓在桌上……」

      即使他有的時候用字顯得成熟,但大多數時間他所表現出來的讓我認為他的智商僅是小學二、三年級生,而那個時間點,我在想,倘若推論沒有錯,應該是他媽媽離家出走的時候吧,想來這也是要調查的一個重點。

      其實他後面的話不說,我也十足猜得出來,不知不覺中我墮入一個未知意識流中,有個男孩大聲呼吼著……

      「醫生,醫生?你還好吧?」他一臉關心,而在我鬆了口氣似地回過神來後,他皺著眉頭對我說:「醫生,我真的不願意這樣啊,可是夢境總是毫無預警地出現……我……我告訴你,昨天我又作夢了,夢到他被流彈射死。」

      果然不錯!那天下午警方為了追捕一名槍擊要犯,在大街上展開一場廝殺。根據報導指出,有一名男子不幸被流彈射中,當場死亡——是那男老師。

      我不經意地在他臉上發現一絲他自己並沒察覺的笑容,那笑是發自他的潛意識。我這樣猜測,其實在它心裡有一個成熟的他,或者更精確點,是純真的他,純真到沒有意識到這一切是殺戮,而一味地以為是自己獲得了「保護」他人的力量。

      ***

      我們最後一名客人,不請自來。

      令我驚喜的是:那青年握有鑰匙。

      那是個長相陽光,身形修長的青年,合身的牛仔褲搭配幾乎沒皺褶的白襯衫,讓人覺得是一絲不茍的人。

      青年出現的時候我們正在花園裡享受難得的清閒。

      他的臉上一時之間錯雜著無數神情,既像擔憂,又似畏懼,還有像是訝異或者痛苦,不過自勾起的嘴角知道:最多的還是欣喜和期待。只是他旋即低下頭,不敢逼視青年。

      青年稍傾身向我打招呼,而我則以淡笑回應他。

      「請問……我能和他私下說些話嗎?」青年露出很自然的淺笑,眉宇間卻有著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曉的愁緒。「啊,忘記自我介紹了,我是……」

      「他的朋友吧。」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能如此肯定,但我就是知道答案。我暗暗望向他,他亦同時抬頭注視著我,眼中有著烈燄般的期待。我又笑了笑,心中有塊大石放下,然後告訴青年我會留給他們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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