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T 閃亮星─妖靈稿件大募集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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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來,心裡,有一道很大的傷口,只有將自己沉入海中,才能讓自己將傷口看得更清楚。

曾經習慣了,騎了那麼久的路程,只是因為,我想住在聞得到海的地方。

那是個鳥籠式的套房,卻是讓我能成天看到海的光景,那就是我過去的家,我姑且這樣稱之。其實,認識我的人都說,我不是個想要有家的人;我的父母也認為,大概從我很小很小的幼年時期開始,我便不習慣待在家裡了。

那是個黃昏,太陽橘黃色的光線,正平行灑落在整個山頭,我不畏太陽仍然稍嫌刺眼的熱度,依舊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直直地往夕陽的光線看去;傍晚的陽光,有點像颳風一般,光線一波一波地吹來,不是很刺痛的暴風,也不像櫻花綻開時的微涼,應該就像一層薄薄暖暖的霧吧,那像橘子一般的金黃,又帶著阿嬤炒菜時用的蕃茄,上面那一抹一抹紅色的薄光;位在半山腰的房子,屋瓦也全都像被紫色與金色的雲霧所包圍的那樣,透明又有美麗的色彩;無法離開視線的美麗景象,實在越看越像,我嬸婆曾經給我看過的一些寶貝們。

我就是很不怕離開家的吧,以一個三歲小孩來說。就是那樣的一個黃昏,我第一次離開了家,一直朝夕陽沉落的山谷走去,我沒有攜帶任何東西,只有一顆心,一顆好奇且一心想要留住這像琉璃珠所散發出七彩光影的心;我想抓住這昏黃天色的微薄能量,我想要留住這點光,我想要用我的雙手輕輕摘下這道光,讓我的嬸婆也看看:原來在別的地方,還有一顆能發出薄霧般光彩的珠子,就跟她心愛的寶貝們一模一樣。

走著走著,太陽已經落下,那一眨眼的速度,我一點都跟不上。絲毫沒有半點驚慌,我仍是一直走著,沿著白色的路燈走著,直到穿越了一片樹林,我的腳下已經沒有道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亮著紅色、黃色、綠色的低地,這就是隔壁叔叔說的,山腳下的世界嗎?我一方面覺得好奇,一方面又有點擔心,眼看著太陽的光線,即將在山腳下的世界消失了;那圈圓圓的橘紅色,那是我想送給嬸婆的禮物,而它就快要消失了。

當我失望地看著,腳下一片烏漆漆的世界,紅色、綠色、藍色,轉圈;紅色、綠色、藍色,轉圈。我開始有點想哭,我不僅追丟了嬸婆的禮物,還找不到回家的路;紅色、綠色、藍色,我突然在即將汩出眼淚的眼角邊,看見了一長條蜿蜿蜒蜒的金色,一直蜿蜿蜒蜒前進著,很像是阿公早上在田裡發現的大蛇一般,蜿蜒地動著,我揉一揉眼睛又定睛一看,黑烏烏的一片,幾條金色般的小蛇又像是長線一樣的光絲,一直在閃著光芒;我愣了一下便又開心地手舞足蹈,因為我弄丟了第一個禮物,卻又發現了另一個禮物──那真像是嬸婆的寶貝們之中的那顆黑色的珠子。

這真是一個很重要的發現,對當時的我而言,顧不得只有我一個小小孩站在產業道路上的悽涼,我真的開心地放聲大叫:「勇士珠,勇士珠,嬸婆,我發現到黑色底的勇士之珠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台小貨車從我身邊經過,然後還趕緊煞車、減速,停了下來。

「阿弟仔,阿弟仔。」

這聲音聽起來很熟悉,只看見貨車副駕駛的座位走下來了一個人,身型圓圓的,好像很面熟。

「阿弟仔,你怎麼在這裡?」

透過了才剛爬上山頭的月光,半月型的白色光線一絲絲,微弱地映在向我走來的中年男子臉上。

「阿欽舅舅?」

「阿弟仔,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你是和阿嬤一起下來的嗎?」

我滿臉疑惑地聽完阿欽舅舅的話,仍是不明白地猛搖著頭。

「阿弟仔是有人帶你一起下來的嗎?」

我還是搖著頭。

阿欽舅舅雙手扠腰,頭轉來轉去的,像是在想問題一樣,突然他放下雙手說:「阿弟仔,你是一個人走下來的喔!」

這一句,我聽懂了,我傻笑著向舅舅點點頭。

只見阿欽舅舅大手一揮,打了一下我的小屁股,還有點生氣地說著:「阿弟仔,你真好膽大,自己一個人跑出來;你哦,要是走丟了,看你怎麼辦!」

阿欽舅舅邊說,邊把我抱了起來,向小貨車停下的地方走去;他打開了貨車的門,司機座位上的朋友說著:「真的是你親戚的小孩喔。」

阿欽舅舅猛搖著頭,一副又好氣又好笑地說:「對呀,真好膽,囝仔疕(小孩子),走這麼長的路!」

阿欽舅舅的朋友,笑了笑,又摸一摸我的頭。

「好險,有去遇到喔,要不然天黑了,跌進山谷裡,也沒有人知道喔。」

「是呀。」

舅舅也摸摸我的頭,又說著:「你哦,回去,要叫你阿嬤,給你好好修理一頓啊。」

我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地傻笑著,儘管回去之後,可能真的會被阿嬤打一頓;但一想到,剛才發現的那一顆像是填滿山腳下世界的勇士之珠,我就很期待,希望能快點回去,趕快跟嬸婆報告,我要送她的禮物。

曾經,有人跟我說一個故事,一直游向海的盡頭,當最後一絲金光從天邊消失,你就能回到從前。

從山的這端,走向海的那端,我不停地像在追尋著一個東西,一直往前奔去。從山和海

之間走過,也許在我之前,也有人跟我走著同樣的路,或者該說是前人留下來的指引,而我只是跟隨他的腳步;我走走停停,不時地張望故鄉、家鄉,還有我讀書的地方,它們之間都隔著山,從山這端的海,到海相對望的山。

我喜歡海洋,那應當是我身體裡的文化基因,像是一種指引,讓我找到回家的方向;雖然目前看來,我僅僅只是一個逃離者,在所有人眼中的異鄉遊子,但也許我也是在尋找著,尋找著一個所謂真正的家吧。

我真的很喜歡海洋,而這,便要從我認識嬸婆的那一天說起了。

從我呀呀學語以來,父母親便不常在身邊了,他們越過山的那頭,在山腳下的世界工作;我則和阿公、阿嬤同住,不過阿公要種茶,阿嬤要種菜,而我們家附近唯一有空,可以幫忙照顧小孩的,就只有我嬸婆了。

嬸婆說的閩南語並不是很標準的腔調,她的國語也跟隔壁村的阿姨們一樣,一種很特別的口音;讓我覺得很有趣,那真是一種聽起來很開心的聲音;又溫柔又急促的語調,聽起來,就像是一首歌謠,可以在這山上大聲歡唱的歌謠,又像是媽媽的搖籃曲,輕輕地在果園裡穿梭,在樹林裡播放。

從很小的時候,我和幾個年齡相仿的孩童,都被安置在嬸婆家,嬸婆因為生過一場重病,所以身子不好,不能出力氣做事情,也不能太常走動,於是叔公就讓嬸婆在家,幫忙附近親戚煮一煮早餐、中餐,還幫忙看顧小孩。

嬸婆真的有生過病吧,大人總說嬸婆很虛弱;但童年時期的我,卻覺得她很溫柔,不同於阿嬤壯碩的身材,也跟姑姑們的大嗓門不一樣;我以為那是種很像母親的溫柔,不過現在想想又覺得,那也許是她不能花太多力氣講話的原因。她總是輕聲地說著那像歌謠一般的話語,陪我們這幾個咿咿呀呀的小孩,說著屬於遙遠年代的故事。

而當我快要滿四歲的時候,和我年齡相仿的孩子,都跟著父母一起到山下生活了;從那時候起,我童年裡的每一天,就是和嬸婆一起說故事,一起幫忙煮三餐;我想:大部分的人,都以為這樣很無聊。但我倒也沒這麼想過,我一直都是快樂的吧,聽著嬸婆不知道用著什麼語言唱出的歌曲,看著嬸婆珍藏的寶貝們;我們一起想像著,山中也許有許多的小精靈,他們也正陪著我和嬸婆一起說著山林的故事。

「嬸婆,為什麼山的那邊,常常都有彩虹的出現?」

「那是因為,彩虹是太陽與我們的橋樑啊。」

「那我們可以去找太陽嗎?」

童年時,嬸婆常抬頭看著天空;我總覺得,她不是在看天空,而是在看山的另一頭,那是她心裡遙想的家鄉。

年幼的我拉了拉嬸婆的衣服,嬸婆對我微笑,她從櫃子裡拿出了小小的布包,裡面全都是嬸婆的寶貝。

「阿弟仔,這顆珠子漂亮嗎?」

我點點頭,「漂亮,比阿祐哥哥給我的彈珠還漂亮。」

嬸婆笑了笑,拿起了那顆藍色與白色底的珠子,四周還圈著藍色、黃色、紅色的線條,還有中間有五顆小小的點點,她輕輕地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摸著。

「這是太陽掉落的眼淚喔。」

「嬸婆,太陽也會哭喔,那是不是就是下太陽雨的時候?」

嬸婆摸摸我的頭,又點點頭。

我便又繼續說著:「下雨了就會有閃電打雷,打雷,我最害怕了!不過,嬸婆妳告訴我,打雷是搗粟米的聲音,所以我現在都不會怕了。」

嬸婆還溫柔地摸摸我的頭,「是喔,阿弟仔,真棒;嬸婆說的故事,你都不會忘記。」

嬸婆總有說不完的故事,還有一些別人沒見過的新奇寶貝,這是我和嬸婆之間的祕密,我們誰也不能把祕密給說出去。

我喜歡嬸婆的故事,也喜歡嬸婆的琉璃珠。但我更喜歡嬸婆,她那溫柔又慈祥的笑容,她有點像是下過雨的天氣,微風帶來最清爽的涼意;又像是村子的上方,那一大片的杉木林,我愛看清晨的杉木林,深藍色的神秘,總是像住著許多的精靈。嬸婆說,海也藍得很美麗,就像她的小布包裡,那三顆藍色沒有花紋的珠子,有些時候,看起來是湛藍的水波;有些時候,又像泛著水藍色的波光。

「海真的很美麗嗎,像這些珠子一樣?」我好奇地問著。

嬸婆點點頭。

我繼續問著:「夜晚的海邊也很美麗嗎?」

我仰起頭,手撐著下巴,臉鼓鼓的,嘴巴嘟嘟的,正巴望著一個令我滿意的回答。

嬸婆則笑著說:「你也想去海邊走走嗎?再過一陣子吧,等你再大一點的時候,你的父親,一定會帶你去看看有海的地方。」

我想:我那麼的喜歡海,會不會是因為,那正是當時年幼的我,心中唯一的渴望。想不到,在那多年後,我搬到了一個陌生靠海的地方時,卻真的仍舊像幼年時期的我一樣,一樣的著迷,一樣的那麼不想再走開。

我現在仍常常想起嬸婆,儘管她已經過世多年了,我常常都作著一個夢;有一個小女孩,她坐在海邊的石子上,原本望著海邊的雙眼,突然轉向山頭的樹林微笑;我似乎便站在那山頭上,但那個小女孩,並沒有看見我,無論我多麼用力地一直在向她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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